“哈克。”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别担心”?那太假了。说“他可能真死了”?可哈克已经知道那不是他。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可谁知道呢。
最后我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并肩坐着。
“我陪着你。”我说。我是真没招了。
哈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头靠在自己膝盖上,脸转向另一边。可我看见他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叫一阵歇一阵。阳光慢慢变斜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心里在想,那个老家伙到底在哪儿呢?他会不会真的回来?要是回来了怎么办?哈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地方住,寡妇对他好,汤姆和我也在。要是那老家伙回来,这些会不会全都毁了?
我不敢往下想。可又忍不住想。
哈克也一定在想吧。他比我更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把脸埋在膝盖上。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干净净,他可以是那个在河边树林里自由自在的哈克,但是也是那个随时会被过去追上来的哈克。
风把一片树叶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中间。我看着那片叶子,心里默默地想,不管那老家伙回不回来,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哈克需要,我就在这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然,会若是叫一年后的我来看这话,定会觉得自己当时是太天真太理想了。
……

下半年的这个学期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过去了。
哈克差不多天天都来上学。
一开始我看着他在教室里坐立不安的样子,总觉得他撑不过一个月。可他还真就一天天熬下来了。字能拼几个了,书也能念一小段了,写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把名字写得让人认出来。最让我想笑的是背乘法表——他背到“六七三十五”就卡住了,怎么都过不去。
“我估计着,”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哪怕我能永远活下去,也不能再往上背了。”
我听了直乐。数学这东西,我也烦!我觉着我简直是找到了知音。
他不是说他恨学校吗?可是过了些时候,他慢慢也能熬下去了。
这倒让我有点惊讶。
他跟我说,要是实在上腻了,就逃一天学。“第二天挨的那顿鞭子,”他说,“倒还让我起劲一点。”
……憋太久了,总得有个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哈克上学的时间越长,对很多事情就越不在乎了。
寡妇那套规矩他慢慢也能应付,虽然还是别扭,但至少不那么着急了。只是有一条改不了——他顶憋得慌的是得住屋子里、得睡床上。天还不冷的时候,他常常趁人不注意溜到树林里去睡。他说只有那样才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