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炎炎夏日（上）

炽热的阳光如熔化的金子般穿透云层，将圣彼得堡的每寸土地都镀上一层晃眼的亮白。密西西比河在远处懒洋洋地打着盹，水面蒸腾起氤氲的热气，连岸边的柳树都垂着头，枝条一动不动。知了在草丛里没完没了地聒噪，声音黏稠得仿佛也沾染了暑气。

我和贝姬正躲在教堂投下的一小片阴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就看见哈克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达了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还没等我们打招呼，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我们面前。

只见汤姆的胸脯挺得老高，一根崭新的红绶带在他胸前格外晃眼。

“瞧瞧这个！”他得意地用手指弹了弹绶带，下巴扬得都快碰到天了，“少年节制会！刚成立的，我可是第一批会员！”

贝姬眨了眨眼：“节制会？那是什么？”

“就是保证不抽烟、不骂人、不喝酒的好孩子组织，”我向她科普，并象征性地补了一句，“啧，看起来真够神气的……不过汤姆，你这可是把自己给框住了。”

汤姆听了，下巴扬得更高了，脸上焕发出更自豪的光彩。

“那当然！”他认真地对我们宣布，好像站在讲台上，“这是荣誉。而且我发现了一条新规律——”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神情，“如果你想使一个人很想去干某件事，最有把握的办法，就是让他保证不干那件事。”

“怎么说？”哈克问他。

汤姆压低了点声音，显得既神秘又有些苦恼，“说实话，我现在心里就憋得慌，想喝酒，想骂人，想得厉害！全靠盼着戴上红饰带出去出风头，我才没退出。”

七月四日独立节快到了，可就连这几天他也等不及——戴上这“枷锁”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等不及了。接着，他向我们吐露了最新的盼头：老法官弗雷泽（贝姬的父亲的同事）病重，眼看快不行了。那样的大官，村里肯定会办隆重的葬礼。“有三天了，我特别关心法官的健康，”汤姆的眼睛闪着光，仿佛在盘算一场盛典，“有时候希望大到我把绶带拿出来，对着镜子试戴。”可惜，老法官的病情时好时坏，真让人泄气。

不久，我们就听说他的病情又已经好转了——很快就康复了。

于是愤慨又委屈的汤姆马上退出了这个组织。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天晚上，老法官弗雷泽就咽了气。合着他之前是回光返照？

葬礼很隆重。街道两边站满了肃穆的镇民，节制会的少年们穿着整齐，胸前佩戴着耀眼的红色绶带，迈着刻意训练过的、庄重而缓慢的步伐，走在送葬队伍最醒目的位置。阳光照在那一片丝绸上，反射出令人心痒的光晕。

我和贝姬站在人群里，清楚地看见汤姆远远地挤在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绶带——那眼神，简直像要把它们烧出两个洞来。然后他愤愤地转过身，挤出人群走了。

哦，可怜的汤姆！（这是我第几次说这话了）

不过，他总算是自由了——这倒也不错。他现在又可以喝酒，又可以骂人了。可奇怪的是，葬礼过后几天，哈克给他递烟斗时，汤姆却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好像突然之间，那些从前让他觉得带劲儿的事儿，都失去了滋味。

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当一件东西被严令禁止时，它便有了致命的吸引力；可一旦禁令解除，唾手可得，它也就变得平淡无奇了。

这倒是让我反思起了我对哈克的情感，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对他这般关注，究竟是因为他本人就像一颗独一无二、自由生长的美洲越橘，天然地吸引着我？还是说，恰恰因为镇上大多数人都视他为洪水猛兽，明里暗里告诫我“离那种人远点”，这种禁令反而像为汤姆的红绶带镀上了光，在我心里凭空为他增添了一份危险的、叛逆的魅力？

我分不清。或许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