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

再见到病中人，已经是第二日上午了。

爱人背了一个小包，还在打字。她就挽着他的胳膊，坐在沙发上，望着楼上的动静——两位兄长还有高唐还没下来。

“我搀着你，放心走就是。”长兄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却停滞。静默了一会儿，才响起下一句话：“我真是病得太重了……连踩下去都感知不到。”轻轻地太息，她开了风力场才探听到只言片语。

“我抱你下去。”无比果决，又心疼又自责，脚步声响起，很稳、很慢，她望着楼梯那边飘来交叠在一起的衣袂，也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在楼下了？”一只手抄着膝弯，一只手托着后背，岚峰爻瞥了他们一眼，抱着怀中已经裹上大衣的至爱一起坐到沙发上。将爱人抱着的背包拿开，他小心地将人扶正，然后才心安理得地坐下身，又一手将人揽过。

“状态比昨日好了些。”爱人的声音响起，她侧目看去，是爱人终于从文件里拔出思绪，来看家里人。“是，昨晚睡得还行，没醒来。”岚峰爻信手将一个软枕取了过来放在爱人身后，帮他调整到舒服之后才分神过来，“还在看西胤府主发来的通稿？”“我总感觉有词措不对，阿樱说她等会儿上车了再看——零碎时间确实很难字斟句酌，我在标注我认为不对的地方。”将文档保存，他熄了屏幕，认真看向他们，“你们说有客来访。”

“这不就来了么？”榕木叶和樱花一起飞进来，天樱宿看过去，是溟河和流深。

“你们今天走。”溟河看了一会儿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人，看向岚峰爻，后者会意，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这病蹊跷。”试了试他的温度，溟河凝眉，“晚上可有梦魇？”“昨晚没有，前一晚……”皇羽锺拢了拢袖子，点点头，“同一件事反反复复，清晨醒来，峰爻就说我已经有温度了。”“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这个坎只能让榕苍殿和你一起跨过去，或者，你自己跨过去。”溟河看着他带了些殷红的脸，忧心忡忡，“这样的身子，经得起舟车劳顿吗？”“峰爻会护着我，宿宿穷绝也在，总不至于叫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应对这漫长的归途。”看向那边至爱的眼神依旧明亮，皇羽锺安抚地笑笑，“溟河不必担心我。”

“等这边事情结束，我会亲自带来这边的消息。”溟河看向她，毋庸置疑地颔首，“北固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再加上我自身的实力，夜阑与其他几府也不敢公然给我下绊子，我拥有一定程度上的政治独立性。”

“我在这儿坐着，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给你下绊子？”流深的声音响起，还带着几分恣意，“再说了夜阑一支也没有你有戎那么众矢之的，犯不着。”岚峰爻这才自如地收回目光，手还紧握着。

“我让秋铭春明他们开车送你们过去，他们两兄弟再加一位雾绕公子，三辆车送你们去南溟车站。”流深托着下巴，摩挲了一会儿，“你们去湘水那边的话，需要我安排地方吗？”“不必，有戎有自己的打算。”岚峰爻拒绝他的好意，“而且归去嘉明……我们也不想与任何家族有特别的接触，包括你夜阑一支。”

“允许你们的到来是我的意思，不是峰爻的。”皇羽锺从妹妹手中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有戎如果要扩地，是不是只能往北边荒原扩，且不用通过任何手续？”“原来是嘉明城的问题。”了然，流深颔首，无比笃定，“你们自由扩地，只要不侵扰寒暑关和重门关的防御领域，随便你们。不过扩地与设施建造，你们应该还需要考虑战略问题，能不能守住，以及成本问题。只要你们觉得没问题，铁路建设、航运建设乃至空运建设夜阑都会一路绿灯——需要我出具书面证明吗，表示我夜阑合作的诚意？”

“等我们都回到各自府邸了，与族人商议之后再定。”定下这份合作，皇羽锺咳了一会儿，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恢复，“抱歉。”溟河摇摇头，他望着他，望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我如果要与夜阑大小姐接触，需要经过你们的同意吗？以及夜阑大小姐的意志是否能够代表你夜阑的意志？”见他们一时无话，她逗弄着飘落的樱花，淡淡望过去。“在此事后，有戎大小姐竟然还愿意与夜阑大小姐商议合作？”满是意外，流深疑惑地看过去，“大小姐，你难道就那么不愿意与我谈合作？我可是夜阑领航人诶，说一不二的那种！”

她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流深看向岚峰爻——被看的人别过脑袋，一言不发。“宿宿在试着自己解决问题，由着她去就是。”皇羽锺说着，摸摸妹妹的脑袋，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我和峰爻都是支持的。只不过……经此一事，宿宿在怀疑她们的可信度。”

流深转头看向岚峰爻：“你就放任宿宿在外面被她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岚峰爻瞥了他一眼：“宿宿难道是什么任人宰割的人吗？别那么瞧不起她——我看时间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好吧，既然如此，先祝你们一路平安。”流深起身，过去可怜兮兮地望着溟河，“我们一起回去吗？”“你难道还打算一个人回去？连房间都住同一个。”摇摇头，溟河就跟在流深身后，“我们送送你们。”

他们坐在最后一辆车上，穷绝坐前排，月见草和影婆娑一左一右将天樱宿拱卫。

“当时是我接你们来的，现在我送你们回去，也算有始有终。”车里一直很沉默，直到山雾绕受不了，终于开口，“府主大人，有事情交代我要我告诉大小姐和将军。”“你说。”天樱宿抱着凑过来的月见草，声音淡淡。

“府主大人说，她，她很感谢你们，内府泯灭之后，她府主的位置会十分稳固。她知道在泗霂府主和有戎公子的事上对你们多有亏欠，也知道自己下意识地听从让你们寒了心。南山新建，需要时间收拢人心再稳固统治，有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在重云。她说，等她料理好了南山，就会来，来履行她曾经的承诺。由你们来评判，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我们来判断她是不是真心实意与我们合作？”穷绝嗤笑一声，回头看向坐在后座的爱人，“阿樱，你信她吗？信她在危险到来时不会将我们推出去为了自己的苟延残喘吗？”天樱宿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清穹，慎言”。不满地哼了一声，他听话地不再说什么锋利的言辞。

“我知道了，等她收拾好南山的事，再考虑自己的政治主张吧。有戎就在北方的嘉明，静默地望着重云。”她做了陈词，然后不再说话。

直到到了车站，车里都一直很安静。

“谈得不太顺利？”岚峰爻一只胳膊横在皇羽锺背后，另一只手帮他理着衣服。“毕竟他们，也给不出什么更有力更让人信服的条件了。”穷绝笑了笑，数了一下人，“都到齐了，该过安检。”

“还有半个小时，好长的队伍，还是来迟了。”有些沮丧地看着检票口的队伍，有些沮丧，“清穹陪我排队！”“不是还有些时候？”刚刚接了热水回来的男人疑惑问。“阿樱习惯排队，不过铁路只会催你上车，不会把你拦在车外。”穷绝单肩背着包，揽着她，“早坐下，安心些。”“始发站车会多停一会儿。”皇羽锺沙哑的声音响起，她看过去，面色苍白了不少的青年正带着笑，“宿宿宽心。”

“原来是为了看车厢的方向。”这才看明白，高唐哑然失笑。“我们在同一排，始发站无所谓那边上，而且我们来得迟，不会遇到拥挤而耽误后面人的情况。”摸摸妹妹的脑袋，岚峰爻揽着皇羽锺，看向穷绝，“五个座位，中间有过道，你们坐两人座还是三人座？”穷绝看向天樱宿。“我跟清穹坐两人座。”她耸耸肩，“我们要商讨公告，锺阿兄还是睡一会儿吧。”

“那我跟你们坐。”高唐颔首，坐在与穷绝一道之隔的三人座。

“湘水站，六个小时……能坐到天黑。”那边传来声音，天樱宿望过去。“餐车在前面一个车厢，晚饭也车上吃，到那边了可以去逛夜市，虽然只是短暂落脚。”长兄有些遗憾，“本来还可以出来顺道多在外面停留一阵子。”“在说我的事？”含着笑，还有些沙哑，皇羽锺应声，“诶，那如果我明天情况好了，要不在那边停留两三日？反正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把大方向安排下来，他们昨日也说有些棘手，需要点时间。”

“你真放心让他们在那儿捣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