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野鬼·终局·送往生

月上中天，亡魂躁动。

她望向自己的爱人，此时最可靠的、可以交付后背的同盟：“清穹，控制山鬼箐的阵法交给你，如果可以，把它们全部摧毁，我现在回去击碎屏障，去拿幽冥水镜。”“往生之门，我会在云上等你。”穷绝点点头，亲吻她的鼻尖，然后，化火离去。

长风席卷，她张开双翼，在月下，她旋转着，长风在她身边凝聚，逐渐凝聚成浩瀚的龙卷。最后一圈，她用力一挥，鹤钺响起悠长的鹤唳，一道浓郁的银月劈在屏障之上，震动如海浪般向四周排开。

望着崖壁边一瞬不瞬凝望她的人，她留恋地瞥了他一眼，挥钺，又是一道光刃。屏障弥漫开细微的碎纹，她轻轻一笑，鹤钺收回，宽大的刃上反射月光森森：“也不过如此——所以，怕我与外面取得联系，南溟内府草菅人命东西，也来嗡嗡作响了吗？”

“狂妄自大的东西！你以为，你可以救那些贱人吗？”“你也是下贱东西！”“敢阻挠我们绵延数代的大计，你罪无可赦！”“她是山神最喜欢的祭品，把她献给山神，临门一脚——”

鹤钺飞去，在旋转之间将他一分为二，鲜血飞溅，血肉都坠落。华丽冷肃的铜华就那样在他们眼前将人直接横劈成两截，惨嚎声在崖壁间回荡，哀转久绝。抬手将鹤钺接住，她漫不经心地信手一扬，血珠洒落，冷笑一声：“继续说，让我听听，从唐纪元绵延到现在的虐杀祭祀与控制，你们如何将草菅人命颠倒成庄严祭祀！”

“你也不过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你敢说当年扶桑大祭你没有滥杀无辜？强权不过是你假公济私的遮羞布罢了！”“她们可是体验了极乐、心甘情愿地作为祭品去见山神大人的，你情我愿、钱货两讫的事怎么算得上强迫呢？倒是你，擅闯我亡魂阵地，居心何谓！”“山神大人在南溟启动献祭仪式之前可是连形状都无法凝聚，洞府都破败，现在它已经苏醒，与我南溟齐心协力，你怎么可以一己之私就断言我南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呢？”

巧言令色之徒，她冷冷望着他们，抬手，鹤钺高举，再迅速滑下。双翼舒展，她轻笑。

当她再落下在原地时，又少了一圈人。

“滥杀无辜的是你们，枉顾女子意愿以金钱诱惑、以观念分裂，又以残忍的方式将她们生生虐杀，又用她们浸透了怨恨的血污染山鬼纯净的生命之力，还将她们的亡魂镇压在山内不见天日的枯井，一年又一年，你们可真是敢做！至于你们所谓草菅人命的扶桑大祭，等你们自己下去后，去问问那群因为贪婪出卖族人而在幽冥域遭受刑罚的族老吧！”

也懒得再和他们多论辩，她爆发神力，生死之力在瞬间唤出她沉寂多时的水上花。鹤钺锋刃一转，在高速飞行中旋身，鹤钺切开他们的身体就像也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最后一个，她留了一手，将人狠狠打到崖壁上。

双羽一振，她飞上崖壁，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耳边响起破空声，双羽一拍，她迅速侧身，堪堪躲过致命的一鞭。“又开始了。”不再多想什么，直接飞上苍穹，她爆发神力，鹤钺指天，漆黑的、汹涌的漩涡应声而来，连月光都俘获：“相逢·天索！以我草芥，向天求索！”惨白又嗜血的白骨从高天冲下，应她鹤钺所指直接冲向屏障。

琉璃坠地，“轰隆”一声，屏障被撞碎，化作齑粉。她松一口气，然后立刻收拢双翼飞越而来，抬手接住飞扑而来的幽冥水镜。她正欲飞远，却被身后汹涌的雷霆之力惊得半步都挪不动。

抱着幽冥水镜，她寸寸回头，望着已经来到崖壁上的兄长，鼻子一酸。

“我会接住你，像以前一样为你托底。”岚峰爻冲她挥挥手，声音在这里无比清晰，“我会看着他们，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

她望着他显然的笑意，从心而动：“哪怕我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吗？”“哪怕你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阿兄在你身后，去吧！”已经哽咽了，她没再忍心去看长兄，而是双翼一振，直接飞上云端。

月光撒在云层上，一片无比明亮的白。她望着浩瀚无垠的白，放飞了幽冥水镜。

“得益于山鬼箐状态的稳定，飞行禁令的硬性条件风力场扰动已经消失，小樱花，你可以纵情高飞。”乐飞来的蝴蝶传来他的声音，为望着夕阳惆怅的眷侣带来这一个好消息。

这样想着，她望着水镜变换模样，变成一方波光粼粼又深不见底的漆黑水面。

炽热的星火撞破云层冲了上来，穷绝从火焰中走出，风尘仆仆。他们遥遥相望，然后共同动用他们作为神使身份的象征。

青紫色妖异的火焰在瞬息之间燃烧，象征生命的鹅黄柳绿在高天上游走，将尘埃扫除。轰隆隆的震动几近将云海震碎，一座宏伟的玄色石雕牌楼拔地而起，将平静无波的幽冥水面激起浪千层。

珍珠白贝壳蝴蝶飞上来，数不尽的虚幻的魂魄在月光下凝聚成浅浅的雪色，井下见时幽绿的眼眸如翡翠一般在月光下粼粼。

乐和诗一起到来她身边，书和易也一起去到穷绝身边，一起为他们平摊这来自幽冥域神器的消耗。白蝴蝶翩翩，亡魂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入这幽冥的门扉。

“要等一会儿，下面怎么样？”神力之源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她才有心力去照顾在云层下的至亲。“拖住了，箐那边有韶光阁下安抚，都拥有生命之力，又都在乎玄华，比我们合适多了。”诗抱着胳膊望着她们一个接一个走入幽冥域的大门，“这么多人，迟夕阁下可以忙一会儿了。”“也算是帮他处理了一件陈年旧案，宣告了死亡，魂魄却未归幽冥域，时间长了，怨魂会对生人世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幸而是这些姑娘们，哪怕受到了南溟那种恶劣魂魄印记的操控也最终没有酿成大祸，我和阿姊安抚了她们，然后将她们引上这条通往下一世的路。”乐认真地望着，还看向她们，带着笑，“小樱花，不难过，这是她们求之不得的事。”

“是她们的自己的意愿吗？”她轻声问，拄着鹤钺。“是，我们走遍了八个枯井，她们的眼中还有希冀。”乐敏锐地发现她的状态逐渐下降，蹙起眉，“小樱花，你身体，还好吗？”“不太好，背上开始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望向不见尾的队伍，“还有多少？”“还没到四分之一，太多人了，小樱花。”诗也紧蹙眉头，“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硬生生拖死。”“不能终止。”她深吸一口气，坚持着自己神力的支出，“总要让她们如愿离开的。”

爆炸声忽然响起，自云下传来，逐渐蔓延到云上。她匆忙循声望去，刚想飞去就被神明一左一右拉住胳膊。“不许去，是亡魂印记的爆炸，你我都无法阻止，除了，往生之门。”乐将她挡到身后，风茧凝聚，遮蔽她的视线。

那爆炸声却无法被隔绝，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听着，听着爆炸一路蔓延到往生之门。亡魂们哭喊着，痛苦地哀嚎着，匆忙地拖着沉重地步子向前走着——来生的希望戛然而止。

在她们粉身碎骨之前，来生的希望是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遥不可及。

爆炸平息，风茧散去，她愣怔地望着方才还摩肩接踵的亡魂之路，现在只剩一片空荡荡的云海。

“她们，都，都——”呆滞地仰目望向两位神明，她双膝一软瘫坐在云上，无助地扯扯衣摆，“就，就差这点路……就差这点时间！”“小樱花！”乐半跪下身，将她拢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你明白吗？”颤抖得厉害，她几次想抹去自己的眼泪，几次都失败，她崩溃得闭上眼睛，又捂住耳朵，泪珠滚滚而落。

“大姐姐……”空无一魂的云海之上，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乐温柔地将她的手扯开，露出她的半身：“箐救下了这抹亡魂，你亲手带到它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她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过去，那抹魂魄就孤零零站在那里，欢喜在望见她的一瞬便替代了困惑，“大姐姐！”

拖着虚软的步子，她冲过去，将魂魄抱入怀中，失声痛哭。

“大姐姐，山鬼，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她摸摸她的发，故作老成，“玄华，你尽力了，已经足够。”“我们知道了，去到那扇门，你就自由了。”她被人好生扶起，灼热的火焰之息扑面而来。她隔着厚厚的眼泪，望着那抹亡魂脚步轻盈地跑去，小小的魂魄在巨大的往生之门巨大的牌楼前回过身，苍翠的眼睛回望她：

“大姐姐，我走了哦——”

泪眼朦胧不能视物，她只能冲她挥挥手，目送她跨过那道门槛，消失在往生之门的漩涡里。

大门轰然倒塌，她泪水不绝，一遍又一遍染湿她的面庞。

“小樱花，振作一些，你还有箐，没有救出。”

也许可以慢慢看——不知道能不能将那幅美丽又怆然的月下海、往生门与孤魂回眸的画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