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长长的尾音还在颤抖,他们看着那边米色睡衣的人用胳膊撑着床铺望着边上横卧在银色山岗的青年,试探地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庞。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人转过头来,柳绿色的眼眸几息就盈满了泪水。“还是疼?”他俯下身,轻轻吻过他的额,政务上的事温柔得像是眷侣之间亲昵的情话,“军场的事情昨日都处理好了,建筑新建、政策改革什么的都推到明年开春,我们过几日和宿宿他们一起北上出关,他们俩有公务,我们做随行家属,神明们也在,也好调养身子。外面的事有我和宿宿,你别担心。”白发苍苍的青年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慢慢伸手,颤着之间去摸他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羽锺……你,你被他们,刁难了吗?”“他们还刁难不了我。”皇羽锺温柔地笑着,他俯身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带着笑,“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我现在,心堵得慌,羽锺,羽锺,我能不能自己粉碎幻境?”竭泽的鱼用力地蹦跳那样,岚峰爻深深地呼吸着,眼眶湿润,“更疼了……”
天樱宿消散了幻境,然后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的呼唤:“宿宿——穷绝——有空吗?”
穷绝侧目看向自己的爱人,鸽血红的眼垂着。他摸着爱人的手,喃喃:“他还是决定要这么做,就和当时阿樱,要提前横剖神力之源一样。”天樱宿垂眸,握住她的手,用力、很用力地握着:“我当年——”
——当年什么呢?阿兄虽然神力衰弱,但毕竟没有如她那个时候狼狈危险。
她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爱人的手,拉着他往客厅走。一抬眸,就是白发苍苍的长兄靠坐在软枕上,身旁皇羽锺为他盖着绒绒的毛毯。黑发的青年回过头,皇羽锺的眼眶还红着,天樱宿垂下眼眸,没有说话。穷绝将人拉到身后,认真地望着他:“你,还是想要打破神力幻境,毫不犹豫。”“比起当年亲手从宿宿心口生生剜出神力之源,不过是粉碎幻境而已,有什么好疼?”丝毫不放在心上,岚峰爻甚至还笑了笑,“也算是一种,赎罪。”“什么赎罪!”任性地挣脱爱人的手,她也瞬间红了眼,冰川的那个冬假又在她眼前浮现,天樱宿愤怒地望着床上望着她的人:“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亲手取出我的神力之源,你也说你不怨我神力之源对你冷硬外壳的柔化,所以你为什么要说是赎罪?岚峰爻!这样的恩怨,还要再波及到家里其他人吗?”白发的青年被吓得浑身一怔,岚峰爻无措地往后挪了挪,抬头望她。“你自己失言,怎么还怪宿宿凶你?”皇羽锺无奈地摇摇头,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挚爱的鬓角,另一只手狠狠在他腰际拧了一把,“宿宿没怪过你,你也不许怪穷绝,听到没有?要是以后你和宿宿吵架又要翻旧账,敢翻这面,我就敢把你赶出去!”吃痛皱眉,岚峰爻蹙起眉着急去揉,还嘶嘶地抽着气:“那么重做什么,神色这般凝重,好像我下午就要丢了命似的。家里不惧生死不是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了吗?羽锺好狠的心,力气那么大。”
“好了,闲话不多说。”穷绝将自己的爱人扒着拢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突然而来的怒气,“你还是决定要把幻境彻底粉碎,对吧。”岚峰爻颔首。“那好,我明日要和阿樱出门去玩,带回物资与我们之前说好的要买的东西,后日或者再过一两日,我们就直接北上出关直达火光族领地——你打算什么时候震碎幻境?”穷绝捉住爱人不停挠他的手,另一只手摸着她的脑袋,手上温柔,但话语冷硬。“不用等了,你如果现在方便,现在就可以。”岚峰爻坐直身子,认真地望着他,“这种痛,我也盼着它能快些结束。”穷绝颔首,他温柔地抚着爱人的脑袋:“我知道了,我们去外面,阿樱啊,你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她缩到仲兄怀中,看爱人拉着还有些虚弱的长兄向樱花林走去。“突然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那时候你的峰爻聊得也不愉快?”皇羽锺抱着忽地就化作原身的小鹤,捋着她的羽毛,柔声问。“那是我的选择,我决定要剖出神力之源让我自己好受一些,他有什么罪责?他说什么赎罪?”小鹤气鼓鼓地膨胀了所有的羽毛,毛茸茸的一颗大松果在他怀里荡着秋千,“照他这么说,难道清穹也要因为他的决定背上这份罪责?我不认!”她拍拍翅膀,扬起脑袋蹭蹭他的下巴,“讨厌他!不分轻重的开玩笑!”“是,峰爻确实是。”皇羽锺垂眸,疼爱地吻了吻她脑袋上的一抹红,“我回去和他说,这家伙,把你当成我了,我难过了只会玩笑似的锤他,宿宿难过了那家里就足够鸡飞狗跳——宿宿你可是牵挂着我们那么多人呢,不气,不气,等峰爻身子缓过来,我把他赶去做火锅,好不好?”小鹤疑惑地歪过脑袋,眨眨眼。“他自己说的。”皇羽锺耸耸肩,无奈一笑,“嘴上也没个门把手,跳脱起来跟景云有的一比。”
“你们也要去吗?”蝴蝶翩然振翅,划过他们眼前,天樱宿下意识化形落在仲兄身边,疑惑看去,是乐乘云飞来,拦在他们跟前,“恕我直言,这会让你们很难过的。”她松了口气,溜了过去。“可不论如何,我都希望,能接住他。”皇羽锺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比试里我不能插手,难道现在还不能吗?”乐师牵着天樱宿的手,忽然一笑:“好吧,我带你们去,不过你们要退开一些,毕竟穷绝的神力场还是太强了。”“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皇羽锺狐疑地看过去,忽然就想起昨日他们的谈话,“说起来,乐,你说穷绝的神力已经变成毁灭之力,这是什么意思?”
乐回头认真地看着他们,笑了笑:“穷绝自己的火焰之力已经迈入了毁灭之力的门槛,他的火焰足够毁灭一切,毁灭之力是毁灭并污染,那么他的火焰就是灼伤甚至毁灭,是持续的伤害。从毁灭这一维度上来说,穷绝的火焰之力和毁灭之力并无太大区别。说起来,小樱花的生命之力和榕苍的净化之力也有一定相关性,生命之力和净化之力都可以抵消毁灭之力,只是净化之力不能治愈,生命之力可以。你们的力量都很强大,现在想想你们这一家人,可真是非同寻常。”天樱宿歪过脑袋靠在乐的身上,然后犹嫌不够地抱住他、蹭蹭他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困了?”乐无奈地回过脑袋,轻轻摸摸她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非常好。“昂——”撒娇一般,她闭起眼睛,靠在他身上,“我还想跟清穹再亲昵一会儿的!”“等等吧,应该不会太久。”乐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他望向樱花林深处,“书和易都在那儿守着,我们慢慢去就好了。”
巨大的神力冲击向外扩散涤荡,天樱宿往乐身后一躲,有些畏惧地蹭蹭他的背。乐抬手飞出屏障挡在他的面前,将他们兄妹一起挡在身后,声音很淡:“那么快就能够凝聚如此强大的神力场,看来穷绝神力的增长并没有伤害到他的神力之源,真好。小樱花,有他在你身后,我想这也是榕苍敢这个节骨眼粉碎幻境的原因之一,他既要冲破现有的禁锢,又要一个合理原因与你交换政治地位,还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合理的虚弱时间来做一个陷阱,有太多人在暗中观察着有戎,前几次清剿未必清剿干净,所以这个机会,目的也在于稳固内政。书和我说了,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应下——不过榕苍确实是任性妄为,那么危险的节骨眼说做就做。”天樱宿闷闷地用脑袋锤了一下他的背:“怎么就我被瞒着?”“没关系,穷绝也被瞒着,这件事,应该只有陌疏知道吧?”乐笑着,问。“他和我说过,但是他只是提了一嘴,并没有非常笃定地说要执行。”无比难过地叹息,皇羽锺垂下眼,“不说了,我要去接我的至爱了。”
白羽一振,他的身形在瞬间散去。
天樱宿侧目看向乐,乐师颔首,他们慢慢走去:“穷绝不用担心,他一直处于神力全盛的状态,不过你们之后出使,还需要用神力威慑吗?”“我在这儿,他们不敢。”天樱宿笑了笑,无比自信,“火光族、冰耀族毕竟还是信任我,所以暂时,我不必将他们纳入考虑。境外安全了,可是境内呢?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阿兄的状况,重云对我的认可有限,或者说更加戒备,阿兄与我交换位置……我需要从长计议。”又低落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总觉得,我可能,还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