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樱宿沉吟着。
“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我的伤哪怕冠以咎由自取,那我阿兄的伤呢,我锺阿兄的伤呢?难道他们都能用轻飘飘一句咎由自取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攥紧了拳头,“但是要确定他的立场并以此坐下契约……这个可行吗?”“可行,但是对他的约束非常有限。”乐抬起头看向她,手上轻轻揉着弦,“小樱花也在不甘心。”“我想想该让他配合我们些什么……才好让我消了这口恶气,而世俗层面还要阿兄他们亲口提出——关键是无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她摇摇头,无比烦躁,“怎么会有这种难题?”“穷绝好像想到办法了。”诗忽然开口,她颇有兴致,“小樱花听听看?”
“你触怒神使和有戎,那么作为流雪使臣,我要你付出两个代价——第一个,完全共享你的所作所为,视觉、听觉、触觉,并设下神力警报,如果你用神力网进行联系,那么它会强制打断联系网。”穷绝倨傲地望着他,“我已经问过有戎大小姐,她说你也有意反抗神明。”“我确实有意反抗神明,神血后裔的身份并未给无涯带来尊荣。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只要你的方式不会影响我的日常行动——我早已向有戎大小姐投诚,此次,向神使投诚。”朝云献欣然同意,她蹙起眉,可信吗?
“流雪神使,你就那么相信他吗?而且,难道控制住他一人就能知道神的动态了吗?更何况,难道云神降世,只有他一个选择吗?”夜阑府主发起质询。“无涯本就信用有限,流雪神使,还请三思。”西胤府主也开口,“他如此答应,必定有诈!”“怎么还这样看人呢?”被气笑,朝云献调整了姿势,半跪着,“毕竟无涯也是神的囚徒,囚在金碧辉煌的铁笼中。不过神使大人,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只从我这里,你就能知道神的所有动向了吗?毕竟大名鼎鼎的木偶罗盘可与无涯无关,基因实验的爆发也与无涯无关。”
穷绝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天樱宿扶额,因为她也想不好,原因无他,他说的确实在理。
“你无涯的性命已经在有戎手中。”扶桑府主开口,“无涯,你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你的忠心?”“神使,你难道真的被他说服了吗?”不可置信地追问一句,这是荒川府主。“北固夜阑有戎都没有考虑吗?”泗霂府主也疑惑地问,“把你们也难住了?”
“各位,稍安勿躁。”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声如琳琅,“如果各位拿不定主意,不如听听我的意见?”
“玄华神使!”显而易见的开心,错落的惊呼,“这是宝贵的机会,您一定要牢牢把握住!”“千载难逢!”“您一手布下的局,这么关键的时候您怎么可以缺席!”七嘴八舌的,她摇摇头,站起身。“你要过去?”乐试探地问。“嗯,流雪神使大概还在犹豫,我去和他商量商量。”她理了理裙摆,刚刚离座,便看到火光到来跟前。她抬起头,搭上他低着头伸来的手:“是我的过错,没告诉你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我想不清楚了。”晃晃脑袋,他叹了口气,“还要阿樱来。”
他们相携而出,她的身后还有两位神明跟从,诗抱着百合跟在她左侧,乐抱着筑跟在她右侧。环佩琳琅,服饰华美灿烂,天樱宿在身旁高冠青年的搀扶下缓缓到来高台中央。先向正对面的流雪贵族行礼致意,再向左侧,最后向右侧,她望向阶下痴痴望着她的青年:“无涯府主,有戎大小姐接受了你的投诚,但是玄华神使和流雪神使不可能接受你云神降世的投诚,一来云神降世吞没了你所有的自主意识,二来云神也不止你一颗棋子——相较于有限的投诚,我更希望你能以无涯府主的身份、云神降世的身份表达你和你们对云神的不满。”朝云献忽然错开了视线,他跪伏在地,额头触到冰冷的台阶:“我自当效犬马之劳。”“那么,落成契约吧,既表达对云神的不满;也以你身份告知世人,在现在流雪领土之上,曾经居住着热爱和平的玄华一族,你可以斟酌一下其中条款。”她侧首看向身边的人,抬手,“借我神力一用。”火光兴奋地蔓延,她稍作思量便起笔撰写。
“想要将云神的信奉彻底从流雪连根拔起,既需要告知民众云神以及众神之巅犯下的滔天罪行,既屠戮三族,又捏造历史;也要告知世人,云神对于云神血脉意味着什么,我想这一点东秦和夜阑、北固也深有体会;还要告诉世人,与幽冥域合作的阵痛与未来的展望——一推一拉,才能够让我们的主张逐渐被世人接受。我们在撼动云神的民意根基,必然遭受云神及其拥趸的反击。”穷绝搀着她坐在火光兽的背上,然后将她挡在身后,听她娓娓道来,“我之所以一力推动三族同盟,既是为了减轻流雪北境的防守压力,也是为了使火光族冰耀族不会重走玄华族的路、能够保持自己原有的模样,此外,更是为了大陆在没有外患情况的和睦相处——可能说起来冠冕堂皇,但这确实是我的主张。与神合谋,是因为只凭借我们的力量无法摆脱来自青城帝国与众神之巅的桎梏,幽冥域则是苦于反抗无门,我们联合,各取所需,我已经与他们达成的协议里,第一条就是,幽冥域助流雪获得自主,并约束之后庇护的神明将袖手旁观流雪与云生惊蛰的内政,同时在众神之巅的进攻下庇护云生惊蛰,这是我们的主要条款。”
“我确认了条款,玄华神使,请您过目。”朝云献飞出朝霞,粲然明媚。她接过文书,仔细地斟酌。
会场一时安静无比。
“有戎,世俗层面的条件,就交给你们来商议。”穷绝看出了爱人的意思,便开口。
天樱宿收拢卷轴,抬头看向一直望着她的两位兄长,眨眨眼。皇羽锺垂眸敛目,岚峰爻侧目看向流深,后者摇摇头,他便看向那边向他半跪着的人:“无涯,现在,有戎拥有无涯的先斩后奏权,你还觉得过分吗?”朝云献迎上他的目光:“你有戎拥有我无涯府主的先斩后奏权,我一点怨言也没有,但是全族的先斩后奏权,恕我难以从命。”“你难以从命,就难以从命吧,这份权力的主动权,在我有戎手上。”岚峰爻冷淡地应了一声,他看向高台上的妹妹妹夫,默了默,“无涯,你领地里一切事务都自主,桥梁会议掀起的改革浪潮你可以置身事外,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我要你无涯对你无涯治下负责,而不是将领地委托给荒川府。”
“谨遵教诲。”他颔首低眉,端的是谦卑温顺。“这份文书,我以重云会议话事人的身份邀请在座四大世家府主过目条款,如无异议,无涯府主,这份文书你不愿意也得签——这是有戎提出的要求。”苍翠的光芒涌动,先有榕木叶托着去到边上的夜阑领航人和北固府府主手上,“有戎作为玄华神使的心血之一,责无旁贷地成为神使手中最锋利的剑和最稳固的支持,有戎因为神明使臣而到来神明,因为三族使臣到来火光族冰耀族的贵客,也因为大小姐而走在流雪改革的最前方,这是有戎的荣幸。”岚峰爻望着高台上坐在火光兽背上的妹妹,带着笑:“您可以毫无顾忌地往前走去,棋局之上,我们都已然身在其中。”“改革本就伴随着鲜血与牺牲,我们的,或者同盟的,您要毫无顾忌地坚定地带着我们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皇羽锺也望着她,带着笑。
“造福流雪的事,哪里能让你们有戎全部都担去?”流深摇摇头,他侧目看向他们,“夜阑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你们难道能够绕开我们?”“这话说的,泗霂扶桑荒川难道就不是大家族了吗?有戎,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够办成的。”衷霖的声音响起,她还在仔细斟酌条文,“玄华神使,流雪神使,你们背后,占据重云会议三分之二的家族都在你们背后支持,之后,你们可以放开了去做。”
天樱宿笑了笑,摇摇头:“棋局毕竟需要步步谨慎,重云,我会斟酌,火光、冰耀两族也是,我希望能够减少牵涉其中的人数,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他们的生活不应该因为政治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残忍打断,这是不公。我会尽我全力,保全万民。”穷绝听着,握紧了她的手,一言不发。
那份苍翠的文书在他们手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岚峰爻手中。他思索之后,就将文书递出。
她亲眼看着他落下签字与印信,文书落成,松了口气,也算是,顺遂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