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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长兄信

浮生若梦云生惊蛰

屋子通风不好也没关系,毕竟晚上的红烧鹿肉,十分诱人——只不过考虑到她的身子经不起大补,岚峰爻在包裹中并未多放。

醒来的时候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呢,天樱宿放空着自己望着木栏杆,身边爱人的呼吸依旧绵长平稳,昨日赶路累了,是该好好休息。她这般想着,也就停了起床洗漱的念头,安静地抱着藏在她怀中的爱人,望着窗户那边的日光逐渐灿烂。他们怀里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连蜷昨晚闹着穷绝迫使他不得不将她一同纳入怀抱、不能与爱人毫无距离地相拥,她当时就抱膝坐着,看他们两个闹腾,然后小家伙欢呼着跳到她怀中开心得蹭着她的胳膊,她抬眸看向挚爱时,只见他眼里也满是对小女儿的宠爱和纵容。

这般想着,她又抬头去看自己的挚爱,他还睡着,安静的,温和的容貌,她看着就欢喜和安定。就那么长久地注视着他,直至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凑上来轻轻吻上她的鼻梁,半睁开眼:“醒了?”“嗯,醒了一会儿,在看你。”她看着爱人愣愣的眼神,然后笑着凑上去吻吻他的唇,低头去看还趴在被褥里酣睡的小女儿,“蜷儿还没醒。”“小家伙贪睡些,阿樱冷不丁凑上来吻吻我就逃开,那么不想我回吻回来?”他一手将自己身上的被褥反折回去盖在女儿背上,然后侧过身将她拥入怀中毫不犹豫地亲吻她的眉眼,看着她红了脸庞,这才意兴阑珊:“若不是蜷儿在这,我们应该还能多讲些小话。”“难道她在这儿,你就不能讲你爱我,还是就不能讲她娘亲的哥哥有多爱护她娘亲?”天樱宿挑眉,不甘示弱,“亦或者说,她就不能知道她娘亲在怕什么、家里有多危险?”轻咳了一声,穷绝摇了摇脑袋躺回去之后捞过被褥,正要说话,目光一扫,看到了方才还抱着被子趴着睡的小家伙正目光灼灼地看他,隐隐有威胁之意。

“娘亲及笄礼上我可是拜托了舅舅们的!”龇了龇牙,连蜷猛地一扑又迅速调转方向,她站起身望着他,“你要是对娘亲不好我可不管什么原委就让舅舅把你扫地出门!”穷绝轻咳了一声,摇摇头:“我尽我所能不让你娘亲受委屈——尽我所能不让我的爱人因为我受委屈。”轻哼一声,她舒展了胳膊扑进她怀中,小小一只贴着她脸庞蹭啊蹭地:“我能不能一天都赖在娘亲身边啊?”“可以啊,这几日都是你爹爹在忙政务,我只是跟着出行的家属,空闲的。”她伸手摸摸她的背,毛茸茸的手感绝佳,“清穹今天是不是要和挽光去谈贸易往来并前往他们的防御工事实地考察?”“嗯,估计回来要日暮时分,捡石头什么的要明日才能陪你去——婆娑月见两位小姐我也带着一起去了,她们不也管这些事吗?我带带她们——阿樱可放心?”他伸手抚过她的发丝。“自然放心,婆娑月见与这里不生分,你带着去帮她们树树威风也很好。”她弯起嘴角,“那我就和蜷儿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我去看看峰爻托来的包裹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当午饭的,要是没有我就中午尽早回来对付午饭——不能饿着阿樱。”他带着笑吻了吻她的鼻尖,“阿樱再歇会儿,床上躺着也舒服些。”

一件紫色欧根纱飞机袖,珍珠钉的吊带以及乳白色的素净的宋裤,她在脑后盘了一个低髻,香芋紫的凌霄花簌簌摇晃,一步一颤。“我们中午回来,你饿了就吃点奶条,别吃太多。”收拾好了的爱人就与她抵着额轻声叮嘱,“我们去去就回来。”“嗯。”她轻轻应声,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慢慢滑落,“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她就攀着门框,抱着连蜷,望着他们离开。

“娘亲娘亲,舅舅们有说要你有空看看他们的信。”小孩子的声音稚嫩又尖锐,连蜷抬起爪子拨弄她留在身前的发丝,厚厚的肉垫划过她的脸庞,“我能不能听呀?”“蜷儿是不是要认字了呀,我怕你听不懂我们讨论的事情诶。”她回拢掌心摸摸她的脑袋。“听不懂也要听嘛,娘亲——”百转千回地撒娇,她眨巴眨巴眼睛。天樱宿摇摇头,折身来到了书桌:“来桌上坐,我读给你听,看完再给你解释我们讲了什么,好不好?”她开心地点点头,凑上去蹭蹭她的下巴,期待地望着她。

摊开文书,入目的就是长兄锋芒毕露的字迹。她望着,深吸一口气,才堪堪平复下倏然而至的泪意。

“及笄礼所意味的责任,在早些时候确实如你认为的那样,在世家眼里,女子最大的功绩不在于她个人的功绩,而是为家族的助力,女子的德行、声名,嫁得好人家又受夫家赞誉,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这就是旧时候女子的一辈子。”

“但是——”

我的宿宿。

“不必受这种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一套浪费生命的陈旧规矩?你是要站在权力的顶端去救天下人的人,怎可以轻易地把时光抛掷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我记得我未曾教过你这些,最多最多是我们兄妹小时候抢一个东西大打出手而已,才没有这些规矩。”

“好吧,羽锺说也正常,毕竟后面东秦的氛围以及圣城那些年岁的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再加上现在的社会环境,你的担忧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我和羽锺虽无法切身体会,可是你是谁呀?你是能够毫不犹豫赴死的人,把自己都算在棋局没想着全身而退的人,如果连你都害怕,那这份责任,确实重得无可复加。”

“你以前好像没和我们说过你的顾虑,是不是这两年身体的衰弱和政务以及穷绝让你害怕了?这家伙——等你们回来我定要好好说道说道他的!可是你早就认定他了,两年的分别只是让你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自己。”

我的宿宿。

“思考自己了,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自然会以自己为主进行新生活的适应,我很高兴。两个人相处本就不可能一丝磕碰也没有,你们从前如胶似漆我和羽锺看得都为之咋舌,怎么能够如此亲密?现在才正常嘛,哪有那么轻易相信的?一切都刚刚回到正轨,我们家,所以真正安定下来还需要很久,你忘记我回来的那下半年发生了多少事?你的记性不差的,适应剧变,需要一个过程,你不必太过挂怀。”

“至于你说的责任,我知道它沉重,但……我们家是不一样的,我已经立下口谕做有戎的规矩,有戎血脉相牵,族中以女子为血脉延续的载体,也就是说,从你开始,永远不用融入一个新的家庭,你生于斯,长于斯,也终将葬于斯,婚姻于你,只剩下子嗣的职责——有戎的血脉在你身上,也只有你有能力孕育后嗣。而且根据现代医学的研究,只有女孩子能够继承来自母亲的线粒体,千万年不变,所以,家里只有你继承了荒川的血脉——再加上现在玄华的血脉,我希望玄华血脉能够作为有戎立身的支柱,我很抱歉,你需要承担这份痛楚,我将竭我所能好好照顾你以及你的孩子,我将视如己出,并倾囊相授,宿宿,你的后嗣,是有戎的希望——原谅我重子嗣,重云贵族的通病,我也无法彻底摆脱。”

“但是这些都不急,后嗣什么的都不急,你是第一位的,你的理想你的追求现在是第一位的,它已经成了有戎所作所为的出发点,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共同立场,所以不考虑那些世俗的压力与责任,你还是小孩子,有长兄庇佑仲兄和爱人照顾的小姑娘,有府主庇护、公子与将军共同守护的大小姐,天高任鸟飞,你是要高飞的玄华,有戎就是你的巢,你要在这里成长,然后,一飞冲天。”

“而在这期间,你可以慢慢慢慢地去审视你的挚爱,是否能够与你承担这份责任,携手至白头,儿孙绕膝的责任,如果他有,那你就大胆地去追求吧,阿兄和锺阿兄会在你身后望着你们;如果他没有,你可以另寻他人,也可以把他丢出有戎,后嗣什么的,有戎负责养育——倾家族之力,大小姐,你,你没有顾虑。有戎现在的声望、实力、财力,大小姐应该比我这个府主更清楚才是。”

“所以答应阿兄,不去想那些太遥远的未来,好吗?你要积蓄能量,然后,一飞冲天,去政治场上大展身手,去实现你的夙愿,去救更多的人,也让圣城,解开加诸脖颈千万年的枷锁,清楚已经模糊了的来路。”

“有戎府主,长兄岚峰爻·有戎敬上。”

好多她的爱称……天樱宿望着信纸,珍之重之地将它叠好,低头看向自己身前的小毛茸茸:“蜷儿,还想听吗?”“想!舅舅说,很多很多事,说出来就好了!”小家伙依旧精神抖擞,连蜷举起爪子轻轻滑过她的手背,无比坚定,“讲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