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稳,一觉天明。
她醒来时,爱人正守着她,与她对面相拥,呼吸洒落在她的耳背和后脖颈;她身前是他舒缓起伏的胸膛,以及隐隐约约的夏日松木香。
她指尖动了动,然后从被褥间伸出来环上他的脖颈,鱼儿似的一甩尾巴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中,侧边过去蹭了蹭他的脑袋。“你还愿意抱我……”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她寻声望去,是爱人正专注地望着她,“连记忆都在谴责我,我梦见了那些我们的过去,最初最初我们想看两生厌的那十几年,你再不满意我,在生人到访时你依旧会把我抱在怀中好好地藏着;哪怕后面去了东秦府,我们做不到形影不离,你也会在回来之后抱着我,即使你还有自己的事;再后来,再后来,你未曾让我感到惶惶不安。”她眨眨眼,望着他,等他下文。“我有信心照顾好你,所以我才敢,才敢和府主大人提要带着你,只有我们两人的出使,没想到第二天,第二天就……”他垂下脑袋,犯了错般地低下脑袋,静默地等她宣判。
“我们相伴,是因为我们都认为有彼此作陪很幸福——如果这份作陪成了我们的负累……我宁愿不要我们的作陪。”她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做陪也没关系的,每个人都应该有独处的时候,我只是,只是没有能够让我消遣的东西了,你什么都没给我带。”说着就在他肩上锤了一拳,她望着他:“早知道如此我就要你帮我带上一本厚厚的书,或者是我专门写写画画的那本活页本让我设计簪稿!”“我的过失,我的过失。”穷绝低下头来,任由爱人小声抱怨着,“阿樱若是气不过,要不咬我一口?哪儿都好。”天樱宿凑过去对上他的眼睛:“那不好……显得我很幼稚似的。”“阿樱……火光族的文字你看不懂,而且史诗我还没找到我们对应的纪元,那你怎么办呢,火光族地也没有那些流雪触手可及的商品。”他发起愁来,难过了声音,“可是出去的话,我想跟着你一起。”
“我下午想睡午觉,清穹,你能不能带着史诗来房里看,我睡午觉,你守着我?”她打了个哈欠,看着他明显更为担忧的神色,笑了笑,“只是昨日的消耗,有些大而已,别紧张,别紧张。”
“那我们就去逛逛集市好不好,碎玉昨天又给我留了东西,是我们昨日去的那个市场,她标注了几个有特色的铺子,留言说值得一逛。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可以就那些物品进行贸易,我们昨日不是没商讨出个结果吗,我们亲自去考察,如何?”眼睛一亮,他就抱着自己的爱人转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他抚着怀里爱人的长发,柔声安排,“我们上午去逛一圈,慢慢逛,中午回来,吃了饭休息会儿,阿樱安稳地睡午觉去,我来楼上看史书,等你醒了我们再一同下楼观摩父亲做晚饭,晚上我讲那些事给你听,好不好?明天……我有安排一日清晨要去海边看日出,阿樱如果觉得明日可行,我们就顺便带点吃食去,在夜色里等日出,看你下午情况如何,好不好?”她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要带手机去,把日出记录下来回去也带给阿兄锺阿兄他们看!”“好。”他凑过去吻吻她的鼻尖,“说起府主大人和公子大人……我昨晚联系他们了。”
她吃惊地望着他,然后就抱了他满怀:“我昨天还在问乐和易呢,我问他们书和诗有没有传信回来说家里如何,他们说没有。”穷绝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吻了吻她:“阿樱,我是问他们,如何处理大漠将军的事,顺道问了他们的身体情况。”她的神情沉寂下来,天樱宿别开了视线:“终究是我们心头的一根刺,于我们兄妹而言。”“如果他想来确认你们的身体情况,我还会骗他们不成?一路追着往火光族来,恐有其他企图。我问府主大人如何,他和我说有戎也有访客,是荒川府主和穹毓老师,期间穹毓老师隐晦地提及了瑾瑜将军,府主大人不置可否。等人都离开之后,公子大人劝他了。”他温柔地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发,低下头吻了吻,“他说——”
“府主大人至今不愿意原谅瑾瑜将军吗?”
“她也没原谅我,甚至还等着我去向她请罪。公子,你要我向她屈服吗?我一直不满于她对你我的相爱的介入,从前支持也就罢了,可是她当时说了多难听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府主大人。”
“那你为什么要我原谅她?有些话说出口了不会早有回旋的余地,我不会原谅她。公子,现在你我共享我的生命,只会惹的她更加不满,她本就因为旧事迁怒着你,还往她枪口上撞什么?有戎没有长辈只会更自在。”
“明明还那么在乎,怎么就嘴硬说自己不在乎了?府主大人,大小姐那边我说不了话,她与两位将军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可你不一样,你毕竟是在他们身边跟了百年,当年你我的事,若非他们的强硬与斡旋,难道我真的能轻松地离开东秦吗?”
“可是后来要我舍弃你不也是他们吗?他和她明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她怕,怕你会再出事。你已经离开过他们了,府主大人,因为流深殿,你一声不吭就折断了自己刚刚拥有的翅膀、实力大损,又因为没能得到周全地保护而导致每一次展开虚幻的羽翼都会感受到疼痛;现在又因为我,情急之下选择了与我共享生命,多了我这么一个外置的弱点——她怕你会重蹈覆辙。比失踪更可怕的是死亡,是你的死亡,府主大人。”
“即使你现在分裂了魂魄,通过我神力之源的温养可以让你以魂魄身重归人间,可是终究不如你好好活着。”
“我理解她对我的恨,那是源自于对于自己血脉的在乎。”
“那你呢,公子大人,你呢?”
“我……”
“在长辈上,现在,你我是一样的,我还有穹毓老师在,你还有你姑姑在,可是一旦我松了口让大漠将军有权介入我们的事,你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我不要你在家里还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有戎只能是我们自己的家,没有人能够有权力介入我们的事。”
“可是你的身子需要来自长辈的照顾,府主大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几日也因为神力之源的虚弱有身体上的不适?”
“我睡不着,我一想到你因为我,我就难受,就这么一次放纵,让我的府主大人沦落到这般地步,我难受,府主大人,我难受。”
“只是暂时的不适,公子。”
“你骗不过我的,府主大人。”
“他们争论了很久,府主大人难得颓丧地问我如何,主要还是想问阿樱的意思。”他望着他的爱人,只听她问——“你怎么回答的?”
“阿樱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峰爻。”
“那你呢,你如何看待。”
“阿樱在长日日记里提到过这件事,她和大漠将军不睦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我不在她的身边,家里后嗣的事情让他们产生莫大的矛盾,再加上你的事,让阿樱狠下心一刀两断。可是现在我回来了,虽然还不如从前那边自然亲密,但毕竟我们还互相爱着彼此。我想阿樱犹豫的原因,应该是她曾经鼓起勇气前往瑜霞终究无功而返,以及你的态度,峰爻。”
“我反对,只是公子大人……”
“你在害怕什么,府主大人?”
“一旦松了口,会有另外的人插手我们的家事,也会打破现在族里的平衡,公子已经失去了母族的助力,宿宿和我也都没有母族的助力,现在我和羽锺是平衡的;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峰爻,你恕我说话直白,羽锺难道曾经,有东秦的助力吗?毕竟我和阿樱在东秦也寄居了几十年,前任府主与前任少府主,政治上的赞同居多,私情上的赞许偏少。而且,如果如他所言,他和将军应该都是想你能够平安一些。”
“将军可不是好说的人,煙穷。旧事不被放过,家里只会鸡犬不宁,你也不想宿宿一边身体虚弱,一边要主持与神合谋,一边还要管着家里的一堆烂摊子吧?”
“那,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等你们回来我们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峰爻,你和阿樱,与他们,是血亲,如何会走到这一步,要政治上的瞻前顾后来考量你们的私情?”
“因为在流雪,尤其是贵族家族中,血亲意味着权力,血亲关系如何,牵涉的权力如何流向,煙穷,大小姐舍不得你沾染这些勾心斗角,她不认也不喜欢这些私情的买卖,但是,你们都已经身在其中。哪怕是我,也只能尽可能作为你们的缓冲,却无发尽数将他们阻拦,所以。”
“你不要轻举妄动,这是我的命令,来自有戎府主,对族人的命令。”
穷绝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