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一次真正与仲兄拥抱,军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要不是他们不放心两个伤员在外面走的时候同时出事,我应该是能带着宿宿出去逛逛的——想抱就抱吧,伤口愈合得很快,宿宿不用担心。”皇羽锺靠坐在椅背上,望着她,带着笑,“你阿兄说我瘦了很多,真的吗?”带着洗净的葡萄坐下的姑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天樱宿伸开双臂与他抱在一处,蹭蹭他的胸口,心满意足:“很憔悴,锺阿兄。”“你们在这儿也有两旬了,我从前还问峰爻,在这儿留一个这么大的休息室真的不是资源浪费吗?”坐在床边的北固府主和北固公子已经见怪不怪,流深叹了口气,“也是未雨绸缪的。”
“前些日子峰爻殿不允我们前来探视,只是与我们有公务上的联系。仔细算算,自那一日神余威反扑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也有半个月了。”溟河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发,“宿宿身体也好受些了?”“被阿兄和清穹强硬的在床上多留了两日——长期卧床总归还是不舒服。”她侧过脸看向他,“一个七日,我现在能不在床上就不在床上。”“辛苦了,羽锺还要卧床多久?”溟河望向那边抱着妹妹又闭上眼睛的人。“峰爻说虽然有他的神力在帮我愈伤,但是伤痕真正的愈合还是要靠我自己的身体,评判权在他手上,我也不知道。”又睁开眼,皇羽锺带着笑,“他比以前放松了许多,之前几次大事我受伤他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要是连性命契约都不能让他放心,我建议他去心理诊疗室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过度的分离焦虑。”流深轻哼一声,摇摇头,“羽锺也可以放心没人会从你这儿抢走来自峰爻的爱意了吧?”“流深殿提起来,我确实想问宿宿,荒川血脉的性命契约究竟意味着什么?”皇羽锺认真地看着她,“我之前问他,他都不肯告诉我,只和我说只是将我们的性命紧紧绑在一起、于他而言并无坏处——我暂时动用不了神力,他借助契约遏制了我的自主调动权。”
又想起长兄之前三令五申,她挠挠头,换了一侧靠在他怀中。
“峰爻还给你下了封口令?”声音里藏着不满,皇羽锺蹙眉,“怎么这样啊这个人!前面还说我瞒他事情,怎么现在就开始瞒我事情了?”“大概是怕你情绪波动太剧烈会伤到身体——羽锺,峰爻殿不是莽撞的人,也不是非常强势的人,若非走投无路他断然不会使用性命契约。他应该也在适应性命契约给他带来的冲击,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告诉你,我想。”不得不出言安抚,溟河也摸摸他的头,温和地笑着,“我比你要年长不少,别这么别扭地看我。”
皇羽锺低下脸蹭了蹭妹妹的脸庞,叹了口气:“好吧,等我好些我再问他,宿宿,他们出去是为了什么事?之前峰爻都会等我醒来再出门的,三日了,他早出晚归,也不愿意与我多说,我又不是不能帮忙——”“很多事,清穹也不得不出门,我问过他,他只说内外交加,需要忙碌几日,他非常不情愿让我现在拖着伤未痊愈的身子走来走去。”天樱宿轻咳一声,将他的话拦腰截断,“锺阿兄现在比我更需要卧床休息。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今天晚上就应该能够回来休息了。这边条件毕竟不如家里,休息也没那么舒服。”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已经结痂的他手背上的针孔,看着还有淤痕的乌青,摇摇头:“至少最难熬的几日已经过去,锺阿兄,我们都在向好。”
“说是如此说,但是排除在外毕竟不让人如此满意,就好像我们——我们已经被踢出棋局,明明我们都置身其中。”他轻哼一声,猫儿眼疾手快地用爪子抓了一颗葡萄趁他还没闭上嘴之前就推了进去,顺道撇过眼,她就侧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无奈的、用气音传达出来的无奈和纵容。“看看你说的话多不好听。”溟河轻笑一声,“连好脾气的宿宿都听不下去。”“宿宿的脾气不算好,一言不合就要暴力禁绝。”流深抱着胳膊坐在皇羽锺的床尾,带着审慎,“峰爻刻意叮嘱我。”“哦,那是因为峰爻怕你和我抢宿宿,我现在抢不过你,流深殿。”温柔地摸着自己昨日新洗的蓬松发丝,她舒适地拱了拱他的掌心,又捞起一颗葡萄威胁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倒也不用阿兄的反向推广,深阿兄和锺阿兄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我自己来。”皇羽锺弯起嘴角,从她手上接过葡萄,完全不管床尾石化的人。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你们兄妹!亏我还在这里帮峰爻管人!”流深立刻吹胡子瞪眼,“白嫖我们劳动力呢?”“公子大人可有事务着急?”溟河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看向自己的公子,“你若是有事可以先离去的。”“哪有让府主大人一个人忙碌的道理?”恶狠狠地否决了他的提议,流深拎着凳子坐在他身边,带着几分幼稚地靠在他肩头宣示主权。
天樱宿打了个哈欠,轻轻蹭蹭他的肩膀:“锺阿兄……”“怎么了?”他垂下眼望向她。“你刚才问我,性命契约。”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一股脑的那种:阿兄,我不想锺阿兄生出被抛弃的感受,那种感受很难熬。
“性命契约,源自玄华血脉。”她微微撑起身子,认真地望着他,“如果按照玄华的性命契约,是发起方对接受方不容拒绝的相拥——不论如何,一旦性命契约达成,发起方和接受方就完全缔结了生理层面上的有且仅有的排他约定,一旦其中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不会伶仃徘徊太久,残酷又浪漫。玄华终生伴侣制,终身有且只有一位伴侣,不论性别,所以失去伴侣无异于失去自己的半身。契约缔结为两方接受,则发起方将无限制地为接受方提供神力与生命力——对应玄华的神力之源和心脏两颗生命源泉——直至接受方能够正常生活,而与之对应,接受方并无其他义务。性命契约,象征着发起方完全将自己托付于接受方,舍命相护,证明衷心。玄华饮食自在,歌舞欣然,故而性命契约一般都会发生在真心相爱的族人之前,并无钻空之顾虑。”天樱宿思索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望着他,望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不得不出言安慰,“但是荒川作为玄华遥远的族裔,性命契约是否还如此坦诚而孤注一掷,我不清楚。锺阿兄不必如此惊惧,阿兄是慎重的人,他既然之前就与你提及,那必然已经考虑到之后。”
皇羽锺愣愣地望着她,另一只手试探地覆上自己的心口,她望着他,望着他闭上眼睛。
“他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皇羽锺终究难过地垂下眼,“我以为,我能,我能做他的扶摇,送他高飞。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宿宿。”“阿兄心甘情愿,他是被我拖进政治场的,他如何来,我也要如何将他送出去。”她垂下眼,望着已经回到她手腕作为她拼死一搏底气的手镯,“锺阿兄,我需要为你们考虑退路,还有深阿兄和溟河哥哥。”“你要推开我们了吗?”溟河看向她,严肃,“现在还不是思考退路的时候。”“赝品黑雾南下与云神第一次凝聚意志完全降世的表征,已经足够看出云神的认知了,嘉明城,圣城——有戎的贵族成员,以及重云的所有贵族。我需要考虑,我们失败之后,如何保全流雪。”
“停一停停一停,不是在说峰爻和羽锺吗,怎么说起出局这种事来了?”流深不满地开口,顺便还扯了扯她的衣袖,“宿宿不该。”“好,不说这个。”她笑了笑,摆摆手,捞了颗葡萄,“阿兄在等第二次展开羽翼的机会……但是按照性命契约,也许锺阿兄不会太难熬,于阿兄而言是好事。”“宿宿,我可以发起性命契约吗?”他忽然问,青铜的眼眸闪着坚定的光,“我要告诉他我也爱他,与他爱我一样爱他。”
天樱宿笑了笑,随后摇摇头:“很遗憾,不行。”“为什么?”他下意识反问。“东秦是神的血脉,不是玄华血脉。毕竟哪怕是荒川族人,也只有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够成功发起性命契约,他们才是真正的荒川族人。”天樱宿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望着他,“锺阿兄好好陪在阿兄身边,我想阿兄就已经足够高兴了。”
“峰爻也那么粘爱人?”流深忽然问,她回头看去就见义兄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宿宿多透露些呗,我去打趣打趣他。”“你又忘了冬假里我和有戎公子联手收拾你的原因了?还有被有戎府主逼到绝境的比试?”溟河给了他一个栗子,神色淡淡,“我也不介意管束一下公子。”皇羽锺摇摇头,他靠在软枕上:“我想府主大人也不介意拿北固公子来威慑重云让他们审慎考虑。”
“我想你有戎,也需要审慎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