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周身的低气压其实在第二天就消散地无影无踪,倒是锺阿兄,一直到日中才从房间出来吃午饭,我感觉他精神不太好。阿兄好像是自知理亏一般小心翼翼地帮他夹菜、盛汤、盛饭,顺手包揽了洗碗收拾善后的工作。
我好奇地望向锺阿兄,他摇摇头:你阿兄晚上做噩梦,好几个,所以我昨晚没怎么睡,他倒是,怎么今天心情格外得好。
因为你在乎我呀——我很少见阿兄这样笑得发自内心,收拾完之后他也来到客厅将我和锺阿兄一同抱入怀中,蹭蹭锺阿兄也蹭蹭我,和家里人住在一起最舒服了。
可能是幌子,但也可能确实是,谁知道是谁在阿兄耳边吹了枕边风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但是至少他们现在很开心,我也能放心些。
七日之后,孟冬廿二。
因为族人们去冰耀族带了个大麻烦回来,所以我不得不摊开信纸,先说在前面,这一次运货我没去,族人们对神力的探测远没有我们强,所以运回来一个麻烦……理固宜然。
他们把荆楚带回来了,更要命的是在清点货物时才发现——挽光给了我书信,看完才知道他们今年多做了新鲜的奶条,就带了些供我们自己家里食用;还有一些肉食,牛肉羊肉——荆楚就藏在箱子中间,动用了冰耀族的天赋看不清形貌只有一股寒凉之意徘徊不去。到嘉明城仓库之后清点货物才觉得奇怪,戳了戳看到一匹龇牙咧嘴的幼狼,景云和月缺都被吓了一跳,倒是晦光非常沉稳地把他安抚了下来,然后抱着这个小小的毛团子御风回到双筑——我立刻给挽光发了信息。她拜托我先照顾一下这任性妄为的小侄子,下一个两日假她会过来一趟。
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把他拒之门外吗?我和阿兄锺阿兄静默着望着站在客厅木桌上的白狼,我摇摇头:
荆楚,我从你叔叔婶婶口中,听过你的名字与经历。在下为流雪共和国五大世家之首的有戎府大小姐天樱宿·有戎,也是三族同盟的创立者与流雪共和国一方的使臣与代表,挽光说你需要在有戎住一个七日,她会在下一个两日假来接你回去,你对住宿,可有什么要求?
我……没有,我只要有一个足够奔跑的地方就够了。他说着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粗笨的狼尾扫在桌面。
会不会热?感觉冰耀族的皮毛应该会非常御寒,有戎毕竟也是在南方,会有些热。阿兄看向我,点点头。
我又看向他。
他摇摇头,没有,我还挺习惯这边温度,可能是冬天吧。他眨眨眼睛,冒昧来访,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也说不上,我听豫章和挽光说过你的事,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藏在商队之中南下吗?我的族人们可是被你吓得不轻——月缺和景云都在自责怎么连交付货物都能旁生枝节,晦光也在自责自己的神力对于气息的感知不够强烈,阿兄锺阿兄费了好大一通劲才安抚了他们。
我……他低下头,用前爪刮了刮自己的脸,两只耳朵都垂了下来。
娘亲!一团火焰冲了过来,被阿兄手疾眼快地拦住并抱入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阿兄臂弯中探出来,蜷儿眨眨眼睛,尾巴着急地甩着,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我等会儿帮你拆奶条——我瞥了一眼荆楚,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蜷儿。于是高声呼唤无定。披着白纱的骷髅和戴着蓝花的白蛇一起飞来,将小毛茸茸顶到了头上,我交代完奶条的位置就让他们先行离开。
她是……?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身上直至消失不见,荆楚才看向我。
我和煙穷将军的女儿连蜷,现在她爹爹在冰川修习、不常回家,我让我的神力造物带着她在家里玩,神明们也喜欢她,怎么了?
我求救似的望向两位阿兄。
有戎府主岚峰爻·有戎,身边是有戎公子皇羽锺·有戎,蜷儿在我们一同的庇护下长大,性子娇纵,恐怕你们会多有矛盾。阿兄的眼眸非常冷冽,你这几日住在使馆吧,饿了就来主楼,公子大人守在有戎,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你都可以造访主楼一楼,其余时间其余地点,恕有戎不开放。
感谢阿兄说一不二的气度,我带着他去到使馆之后就匆匆折回去找了蜷儿,她正缩在樱花馆里和诗、书一起享用奶条,旁边盘着如练,无定就在她背上。
小樱花,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紧张?
冰耀族贸然来客,且年纪与蜷儿相仿,但是性子并不好,我不想蜷儿与他有太多交集,我怕你会被他伤害,我摸了摸凑过脑袋的蜷儿,这几日只能委屈你不在双筑里乱跑了,不过你可以来我房间蜷儿,二楼他上不来。
冰耀族和火光族比试起来,还说不出谁胜谁负。书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还是说小樱花有什么其他的顾虑?
不幸福的人会羡慕嫉妒幸福的人,幸福的人也会因为不幸福的人而拒绝本就属于他的幸福以让不幸福者更舒服一些,不论如何,蜷儿,这一回你要听我的,好不好?不要被外来者再次撞见,无定如练,这几日麻烦你们寸步不离地守着蜷儿,可以吗?
交给我们。如练甩了甩尾巴,她睁开血红的眼睛,不过主人对这些这么了解……
我从前也和清穹一起寄人篱下过,我知道这种滋味如何,也知道被寄人篱下的本家的孩子如何,我知道他们的结局,所以蜷儿,别让你和我都重蹈覆辙。
她眨眨眼,虽然不明白,但依旧点了点头。
但愿只是我太紧张了吧,但是我真不愿意蜷儿过早地因为体谅之类的对于旁人的关注而忽略自己的心意,在她长成之前,我决不允许。
但愿一切都只是我忧心忡忡。
你太紧张了,宿宿——我回去时正好碰上阿兄在煮排骨汤,锺阿兄也在炉灶边乘热——大人不介入,小孩子们可能能相处得很好。
我不认为,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不想我们家也会沦落至此,阿兄,你对你缺席的百年可没有发言资格。
我认可宿宿的考虑,蜷儿看着在家里横冲直撞着任性娇纵,实际上也在害怕着自己至亲会离自己而去,小家伙本着“可以不常常回去但是必须回去就一定在”的念头满双筑地与我们相处,她也在确认我们的存在。如果因为考虑到失怙失恃的人的想法,她会非常不自在的,这一点我认可宿宿的考虑。锺阿兄双手后撑撑在厨房的台面上,他望向阿兄,你觉得呢?
也是,蜷儿毕竟是小姑娘,情绪这一方面我没有发言权,挽光怎么说?
她之前和我说过想我们帮着带一带,但是我当时出于担心蜷儿就没有接话,只说让豫章挽光多陪陪他。现在她说会在下一个两日假过来与荆楚好好商量商量,之前豫章和我聊过,说荆楚不喜欢冰耀族,他的父亲是在狩猎中意外身亡,他的母亲是难产而死,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们又是因为他大父的背叛而死在神威之下,他的至亲都已经死去,豫章是冷冰冰的人,挽光倒是还好一些,我怕他会将所有感情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但另一个人并不然,这会产生许多许多的矛盾乃至最后会出现鲜血,不论如何,我都不想那个人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明里暗里拒绝了挽光两次。
你说我自私我也认了。
阿兄沉默了良久,摇摇头:宿宿的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那就先这样吧,具体等下个七日挽光他们来了再说。
清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我很抱歉没有提早告知你。
挽光与荆楚聊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荆楚想要留在这儿的主意,我沉默地旁观了全过程。
你想留在这儿?
嗯。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你和叔叔都太忙了,而且那里,我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那些逝去了的人的哭嚎,婶婶,我觉得那里好压抑,所以我要跑出来。而且太孤单了,没有人陪我。
挽光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那你在这里,会不会不舒服,毕竟你是个外来者?
没人管我对于我而言是最好的舒服。
那这些交给你,我们虽然不在你身边,你若是想回来,就随时回来。冰雪里凝聚出厚厚的文书,挽光看着他,你不在我们的照顾之下成长,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我和豫章也不多干涉。但是你依旧是冰耀族的人,所以这些,你必须知道。还有什么缺的?
他摇摇头。
天樱,要麻烦你们了。
还好吧,至少这个七日他没怎么来打扰我仲兄,偶尔一次来也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仲兄案头看着他处理事务。只是他依旧没有玩伴,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他在那里背负了太多,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小孩子,我也只能为他做那么多,剩下的要等豫章狩猎回来再说。
我也得等清穹回来与他商量,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尽力把他照顾好。
还是麻烦你们了。
清穹,你同意蜷儿去与荆楚交朋友吗?我是想等你回来再说,你不着急,这两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累篇的长日日记到这里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的爱人回来了。也许下一次再翻开它,又是他离家修习了吧……
我不想他走,但也知道这是我们未来安稳的必需,我只能,眼睁睁望着,眼睁睁望着。
我如蚍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