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病着,三天了,迷迷糊糊地没有精力,我总感觉你醒来匆匆看我一眼又昏睡过去,是在确认我的存在。我拢着你,连着厚厚的毛毯,顺便把房里的壁炉也升了起来,烤火会不会让你更暖和一些?没事的,你望着我反复失去记忆有一年半载,我守着生着病的你两三日也无可厚非,阿樱,只要你能醒来,什么都好。
我看了前面几篇日记,虽然不知道从前我们有多相爱,但是,但是我看着信的时候,眼眶一直发酸,我是异类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我望着你亲手写下的、沾染了泪水的文字,已经模糊的字迹更模糊半分,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再拿铅笔把你的字迹临摹,好不好?就当是,就当是为你,为你画眉,好不好?阿樱,原谅我,原谅我回来得那么迟,你再,再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想和父亲一样过早地失去了一辈子的挚爱,余生都要抱着那残存的记忆望着满堂儿孙,想着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不要。我从前敢在记忆没恢复的时候凭着心跳的指引在你身边迎接一无所有空空如也的新生,你没有理由认为我会退缩,留在你身边,我心之所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纠结犹疑的这段时间我什么反应都没给你,这不应当;都怪父亲,谁叫他也给你说那些本该应该与命运,我们之间有什么本该本不该,我的爱人只能是你,你不应该被他们的话语迷惑。
你病里的这段时间,我找父亲质问过了。
琼林,你怎么更……?
更直白更强硬了?
我望着幽篁和大病新愈的霞蒸,又抬起头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亲王。我身后是你,被族人们簇拥着的还在昏睡的你:亲王高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称呼你‘父亲’,你应该还记得我最初对你的态度是抗拒的,怎么还敢与我的爱人说本该应该本不该这种事?府主大人公子大人要再三告诫大小姐是因为婚姻之内女性多少是处于弱势地位,再加上大小姐手上权力非常责任非常地位非常又多思多虑,那我呢?你应该知道我已经除了大小姐无地可去的处境,为什么还要将记忆散去微弱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折断?过去为什么决定与火光族亲近,我现在没有记忆,但是你应该清楚。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
我万事不知,只能从大小姐的日记里知道我不在的那些年岁里她的彳亍犹疑,她百转千回的情思,她拼尽全力的疯狂,她浓郁到化不开却又无处可托的爱意——我要回去了,不论那些记忆最终能不能被我想起来,我都要回到我的挚爱身边,遵循尽我们全力塑造的新的命运。
你要走吗?可是琼林,与火光族结盟,也属于你们三族同盟的一部分,你现在与我们将话说得那么清白,难道就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在私交破碎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公事上的来往?幽篁凑近了我,他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威胁我。三族同盟也是大小姐的政治主张,你怎么敢凭借自己一意孤行?甚至是假托大小姐的意思来向我们施压?这是云蔚,他就坐在亲王身后。
那么,你们拥有外交权的缘由是什么,是因为你们也抱着合作的心思,还是因为与我的关系?我看到了大小姐的记录,她掌握着与火光族的外交权,我掌握着与冰耀族的外交权。
那你今日与我们正告,你想要我们知道什么?霞蒸抬起爪子挡住了幽篁,他朝我走来,深红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和大小姐的关系,神明都认可。我和她的关系,火光族内,没有人可以插手!阴差阳错之后,就再没有如果。我瞥了人群之后的亲王一眼,回过身子,在我记忆全无的时候,是她将我从神明的屠刀下救回,我只会是她的人。
你还住在我火光族的领地,怎么敢说这种话!陌生的女声,我往过去,这个就应该是你在日记中提到的,所谓的长公主、我的姑姑了?怪不得你会担心扶桑府主的事,她看着就不好打交道——她确实不好打交道!
果然是血脉脏污的杂种!她厉声,高唐,你还留着他?
我知道火光族瞧不起混血儿——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你忽然呼唤我,呼唤我的姓字。我回过身望着你,望着你在两位小姐的搀扶下坐起身,憔悴又狼狈。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顾全大局,但是阿樱,我不想你因为那些人的无关痛痒的话语而纠结不快,有些话你不能说,我来说。我望着你苍白的面庞,可是我一个解释的字都说不出来。
抱歉,亲王,长公主,还有储君以及各位公子,煙穷初回我身边便遇到我缠绵病榻,他……还请见谅。我毫无犹豫地化形,将你稳稳搀住,我望着你向他们行礼,又望着青木小姐惊霜小姐也跟着你一同,芜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你一同——我最后望向对面,亲王别开了视线,长公主洋洋得意。
悠远的青铜钟声响起,我从来没有觉得羽锺他们来得如此及时。
奉神明口谕,携与神合谋玄华使臣、神明钦定外交官天樱宿,前往极北冰川。
与青铜钟声响彻之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乐的声音:我不管你们现在有什么龃龉,是私交还是公事,神明口令在上,不得拖延。乐的声音那般琳琅悦耳,我望着羽锺搀住你另一侧胳膊,我们一同将你扶起。不论你现在与他们争辩到什么地步,穷绝,都先放一放,冰川之行,刻不容缓。我第一次见到羽锺这般匆忙这般紧张。
奉府主大人之命,有戎族人前往冰耀族领地驻守;奉流雪重云会议联合命令,扶桑府主,扶桑领地需要您的坐镇,扶桑大总管已经焦头烂额。他有条不紊,即刻启程。
霞蒸没有一同离去,他只是目送芜斐小姐离开——那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
宿宿再睡一会儿吧,峰爻正带着双筑与诗、书、易三位一同前往冰川,速度不快,我们赶得上的,蜷儿和尨也跟着在家里,不会有事的,物资充足,我们全部考察过了——流雪的政局你不必担心,重云会议有夜阑领航人和北固前任府主、军场大漠将军一起坐镇,不会动乱,冰耀族豫章他们也已经全部返回,三族都镇守在自己的领地,等待我们冰川之行的结果。羽锺这般哄着你,乐只是管着御风,青鸟拍着翅膀与他一起向西北北方向前进。你只是点了点头,蜷缩在我的怀中。
宿宿没力气来问,我来问——虽然我对于风力场的使用远不如峰爻和宿宿,但是毕竟聊胜于无,你怎么也学着他们兄妹的样子要斩断与长辈最后的联系?他望着我,青铜色的眼望着我,可是火光族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冒犯宿宿的事?命运假设,让阿樱不快了好久好久。我泄了气,可能是,是给阿樱留下了一个棘手的大麻烦,但是——他抬手止住了我的话语,我抬眼望去,他摇了摇头。穷绝,他望着我、唤我的姓字,我不敢看他,他这么温柔的人,哪怕是我们占理,也不可能板起脸来和他争辩!
我知道你在为宿宿打抱不平,因为这个念头,峰爻早就和我说过,他说宿宿作茧自缚,给了火光族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我说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宿宿这么打算,有她的理由,她从前总念着她和穷绝的分别,想要为他找一个容身之所,这才是宿宿打算与火光族结盟的最初动机;后来冰耀族不请自来,再加上她需要比云神更高的功绩与流雪政治自主,这才想到了三族同盟这一个非功利性主张——峰爻,宿宿最初的动机,只是想保全她和穷绝,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你现在不顾宿宿的主张,是因为宿宿因为这主张受到了太多来自外界的干扰,迟回来的你后知后觉地心疼她,对吗?我和峰爻也心疼她。但是这是她的权力范围,我们都不能说什么,现在你回来了,也正好为她撑撑腰。但是我想,你可能需要和宿宿商讨一下后面该怎么办。他握着你的手,望向天边。穷绝,多陪陪宿宿吧。
后面该怎么办吗?三族同盟的实现只是被提前了而已,并不是没有这个契机就不能实现,羽锺,火光族,会来求我们的,这才是我敢和他们说这些的原因。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
我知道,但是宿宿她……你问问她吧,其实我之前也想过,除了你与他们的亲缘关系、之后与青城帝国的战争同盟,我们还有什么筹码——我后来才想到的,宿宿是神明看中的人,云生惊蛰这片大陆与神明能够联系的人,只有宿宿。你们手上还有两张牌,等宿宿身体好点了,我们再说这些。他望着我,笑了笑,我很期待这一次去冰川,两位阁下会如何评判你。
啊,我落笔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达冰川了,一路北上走了三日,你的身体略有起色。
要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才能把日记给你。
病中夜里多惊醒,阿樱,那些记忆的缺席不影响我在你身边安居。你呢,你可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