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多雨,潇潇绵绵,本就凉爽的天气接连降温,农人顾不得加衣,忙侍弄田间地里,那,才是他们的命!
拜谢圣祖爷恩德,福佑黎民,赐予御稻米,两种御稻双季连作,百姓松快不少。
当然,这一切,与孙妙青无甚干系。
闺阁女子,还是旗人,虽家族不显,人丁萧条,有个官至苏州织造的兄长,何须考虑生计。十指玉润,不染尘埃,素日抄几页经文,描描花样,捻针刺绣,便算过了一天。若累了,吩咐一声儿,几个小丫鬟随侍往院里走走,目之所及,亭、台、楼、阁、泉、石、花、木无不由专擅调理园林之才的能人尽心打造,于有限空间内巧妙营造‘不出城廓而获山水之怡,身居闹市而得林泉之趣’,确实宜人。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或许会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哪怕婚事,度兄妹情谊,哥哥必不舍得让低嫁了去。
进京那日恰如今晨,细雨霏霏,山色空濛,只那时正炎热,雨乍现乍休。出门前路过荷花池碰巧云散日出。天边艳而不妖,八分石榴红掺两分珊瑚金。阳光透过树叶当头倾洒,暖洋洋的,偏燥,不由抬扇挡一挡。就扇面虚掩那一瞬,余光扫过花池,水光潋滟,晃得眼花。贴身丫鬟福身,连连恭祝好兆头,讨了好新支簪子去。
进京带了两个新采买的丫鬟。
原本那两个是家生子。当妈妈的求到主家面前,女儿有情投意合的好姻缘,怕是不能继续伺候小姐了。此去京城山水迢迢,变数太大,倒确实不好耽误。女儿家的春光就那么几年。伺候经年,年岁到了,情分也有,何妨成人之美。赐下头面两副,银百兩,全了主仆情谊。
嫂嫂知晓特遣心腹来传话,拐弯抹角说得好热闹,好隐晦,左不过挨顿排揎。
话里话外音全是此次事件处置失当。
孙妙青思量许久,不得不承认,这次的确处置欠妥。
她今年十六,贴身丫鬟换了两批,这批丫头格外精挑细选,又精心培养才能,虽为言明,参选的都是家生子,尽明了,此番选的陪嫁丫鬟。既应选,享受了相等待遇,临了变卦岂非背主!背主奴才,没乱棍打死已是开恩,何谈重赏。此乃一错。
为人奴仆,主子之意为令为剑,导向前行,生死无惧。主子体恤,发嫁本家,那是恩泽。主子无此意,奴自提,以下犯上,是为僭越,理应惩戒。她不罚,反允,反赏。此乃二错。
家生子,更应懂得主家荣辱。主家将远行,赴千里之外,沿路辗转,必会不适,身旁更需知冷知热的熨贴人儿随行侍奉。这起子刁奴倒好,罔顾主子辛劳,不思分忧解难,只一味考虑自身利益,唯恐人微言轻,特由履历深厚的老奴来哀求请愿。恃宠而骄,挟恩图报,目无尊上。犯了大忌。此乃三错。
陪嫁丫鬟,命运既定,婚嫁权早不自主了。暗通款曲,私定终身,连累小姐声誉,传出去孙氏一族女子风评均损害。万死难赎。此乃四错。
事已至此……
万般不对,唯有先将口袋扎紧,绝不可泄漏只言片语出府去。
当然,那些个蠢货势必要承受欺主的代价。
只,不适合当下发落。
思量清楚,饮尽杯中凉茶,更衣,亲至主院向嫂嫂告罪,将此事全权委托嫂嫂打发。同用了午膳,撤罢,抿了口茶,借口即将进京,把孙园后宅之权悉数交还主母。
历来后宅中都是你强我弱。倘使父母在,母女连心,骨肉相连,母亲为尊,女儿作低,不妨事。双亲离世,迎嫂嫂进门,未出嫁的姑子总比新妇根深,对嫂嫂从来高高敬起,不曾亲近。中馈之权,只要自己不撒手,兄长不能、也不会开口索要。此事一出,被抓了个过错。这么些年,嫂嫂的为人看在眼里,侄儿岁许,不好继续把持中馈,执掌家务。再则进京在即,心绪紊乱,哪怕是避免再犯错呢,合该如是。
进京由嫂嫂陪同。
孙妙青都要同情嫂嫂了,初掌家权,手还没捂热,正新鲜呢,就得送她这位性子敏感的小姑子进京。
一路上走走停停,几经更换轿子、马车、官船,颇费周折,终于抵达天子脚下,皇城御都。
租了个小院。
当真极小。
休整那些时候,每天疲于礼仪等练习,昏头昏脑,不知今夕是何年。
忽一夜,星辰尚繁,漫漫烨与空,被唤醒,好生梳妆打扮,乘骡车,合其它秀女,由参领、佐领、骁骑校、领催、族长及嫂嫂送至神武门,户部和内监的人早已竖首以待,引阅毕,交内监牵往乾西四所。
倘使一两人住,还算容得,生生挤进那许多人,何其逼仄!
人多的地方纷争就多。
今儿这位秀女过敏之症发作,浑身爬满瘆人的小疹子,皮肤红的仿佛熟透了。明儿那位秀女承蒙贵人召见,夜里不察,风寒袭体,烧的意识不清,遣返回家。后儿又是谁家秀女喝茶失手摔了盏,欲起身离开,结果自绊自脚跌坐碎片上,扎得血肉模糊……
孙妙青不愿回忆那段时日。
荣华富贵迷人眼,谁都想当人上人,能提前解决掉一个有力竞争对手谁又会放过。女子最是了解女子,哪里越痛,越割哪里,手段阴损而狠毒,置身其中,骨寒毛竖!
只是选秀已然如此,待入选,困在那四方天地,人又会变得怎样扭曲?
孙妙青不敢想。
她怕了。
乾元十二年农历八月二十,黄道吉日。
天好得出奇。
抬眼望去,苍穹至高,一望无垠,连朵云也不见,宛如碧洗,孙妙青心里空落落的,慌。
就在昨儿半宿,邻铺秀女持簪伤人,被发落辛者库。
辛者库……
在宫中这些日子,学了许多,她知辛者库是处什么所在,是以愈发惊惧。
心态近崩,精神状态濒临溃败,能维持仪态坚持到御前,已是勇敢。
御前……
果然凶险。
孙妙青是佩服沈眉庄与甄嬛二人的。
大家闺秀,果不寻常。
她,差的远。
“孙妙青殿前失仪,拉出去,永不许再选秀。”
短短十六字,兆见一生。
失魂落魄般逃回苏州,孙园挤满了族亲,劈天的指责当头砸来,人人都奔着夺命而来。万幸哥哥不失怜惜妹妹之心,一力挡了,勉强保条性命。
这苏州府城郊的半山庄子是她自请前来的。
今非昔比,给哥哥脸上抹了黑,拖累孙氏族亲众多姐姐妹妹前途晦暗,哪有脸逗留孙园,苟活于世已经不该~
孙妙青自尽多次。
未果。
近身伺候的人听令看的紧,及早救下了。
孙株合并非大才,但忝居苏州织造,证明其学识才干是不差的,可惜钻营站队失了几分眼力劲儿。妹妹回来后他事无巨细问过了,此事不怪妹妹,是他们兄妹自幼失怙,缺乏双亲教养,见识、胆识有限。认真说起来,妹妹生的这般胆小怯懦,敏感脆弱,怨他。那些年,为读书科考他将妹妹托付给叔母照料,竟是亲手把妹妹推入狼窝,受了多少虐待,难说清。后来终于中举,谋取官职,接回妹妹,朝夕相处,时日久了才发现她出落成这副模样,痛心疾首!回到哥哥身边,居然没让她觉得有底气,有安全感。所以,他托付中馈与她,好让她有底气,有安全感。成婚后他与妻子推心置腹,就此事交谈分明,幸好夫人体量。
孙株合的兄妹情谊深厚,奈何,天不假年。
谁能想到,年羹尧,堂堂当朝一等公,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倒台犹如土崩瓦解。
孙株合在他被贬杭州将军不久,赴其后尘。
他不是他,清算来得极快,极猛。
官兵闯进庄子拿人那天恰似今日今时,雨后初睛,远山霭霭,雾气朦胧,长天沉沉带点子灰调,不见虹彩,不见朝日,大雁或排成行,或列人字,或形单影只,扬翅横贯天际,飞向更适合猫冬的理想国。
还有什么比身陷囹圄被关进死刑犯监室当着哥哥的面被奸污更难堪吗~
不如回孙园那日投缳自尽!
不如回杭大运河上投水了结了性命!!
不如那年寒冬不要呼救,溺死叔母府邸的荷花池!!!
不如……
……
这,就是孙妙青的一生。
这,就是闻邑阿无尽轮回不值一提的一世为人。
卡在魔尊高阶巅峰久矣,迟迟无法苏醒,阿父感应天地,捕捉到一点转机在“往”!遂送灵体回溯时空,随机降落此间。
如今,世界时间线发展到一一孙妙青回乡,搬离孙园,遥遁半山庄子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