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浸寒澜

仙境的净水湖永远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亿万年来湖水都是安静的，波澜很少，水的情绪向来不会轻易向外宣泄，就如同水清漓本人。

婚后花灵住进了净水湖水下的水之宫殿。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盛放的鲜花，四处是通透幽蓝的水壁，光线透过层层湖水漫进来，是柔和又冷调的淡蓝微光。刚搬来的时候花灵还试着把自己带来的花种撒在宫殿的石缝里，可水下环境终究不适合花草生长，种子沉沉悬浮在水中，始终抽不出嫩芽。

花灵常常独自站在大殿的回廊，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望向外面。

岸上的花海是属于她的故土，姐姐灵公主的花圣殿，四季花开不绝。而水之宫，是水清漓扎根了千万年的家，寒凉、静谧，处处浸染水的孤意。

从前做情侣的时候，大多是水王子去往花海找她。他踏过遍地花瓣，一身水汽，沉默地站在繁花之间，看她随风摆弄一簇簇盛放的花。那时候见面短暂，相聚又别离，思念隔着仙境辽阔的距离。而今成了夫妻，日夜同处一座宫殿，反倒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感。

水清漓不擅长说情话。

他会唤她灵儿，这个称呼从相恋延续到婚后，却极少说想念、喜欢这类直白的字句。

很多个傍晚，花灵倚在回廊玉石栏杆边，看悬浮的细碎水泡慢悠悠飘向远处。水王子处理完水之域的事务回来，无声走到她身侧。脚步声被湖水消弭，几乎听不见动静，往往是一片淡淡的水的寒气靠近，花灵才察觉到他回来了。

“处理完了？”花灵转头看向他。

幽蓝水光落进水清漓的眼眸，那双泛着湖色的眼瞳很深，藏着千万年水域的清冷。他轻轻颔首，目光落于她的侧脸，没有立刻回话。

在水之宫殿，沉默是常态。

不是生疏的冷战，是属于圣级仙子的相处模式。活了漫长岁月，不会时时刻刻喋喋不休倾诉心事，很多情绪压在心里面，不容易摊开。

花灵有时候会怅然。

她拥有花草生灵的心性，本能向往热闹鲜活，可这座水下宫殿太过安静。纵然身边是挚爱之人，偶尔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空落落。

这天黄昏，仙境的天光斜斜照进湖面，穿透厚厚的湖水，把水宫殿染上一层朦胧金调。

花灵不想继续困在殿内。

“我想去湖面走走。”她轻声开口。

水清漓正抬手拂开面前浮动的水纹，闻言停下动作：“湖面晚风很重。”

“没关系，我扛得住。”花灵浅浅笑了笑，花草的本源力量在周身轻轻萦绕，一层薄薄花瓣光晕裹住自己。

于是二人一同往上，穿过层层叠叠湖水，冲破水面的刹那，晚风迎面扑过来。

净水湖湖面一望无际，远处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漫天霞光铺在粼粼水波上。

脚下是晃动荡漾的湖水，一层薄薄的花之力量托住花灵的脚掌，让她不必沉入水中。水清漓的脚下凝出一片澄澈水台，稳稳承住两个人。

天地辽阔，四下没有别的仙子，只有风，湖水，漫天落日余晖。

花灵深深吸一口气，长久待在水下之后，外面的空气让她身心舒展。她望向远方，视线飘向花圣殿的方向。

“在想家？”水清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算是吧，会想念漫地花开的气息，但这里也是我的家了。”花灵垂了垂眼，“现在我的家一半是花海，一半是这片湖水。”

这句话轻轻撞进水清漓心底。

千万年以来，净水湖只属于他一个人。孤寂缠绕了他一代又一代，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直到花灵走进他的生命，献祭那场生死离别，几乎永远失去她的恐惧，时至今日还藏在他灵魂深处。复活归来，缔结姻缘，得以朝夕相伴，这份得来不易的缘分，他格外珍视，只是不懂怎么热烈表达。

他不会像火燎耶那样肆无忌惮直白表露爱慕。火领主从前对花灵的心意是张扬炽热，如同燎原烈火，明明白白摊开。可水清漓的爱是湖水，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翻涌很深。

花灵侧过头看他。

落日的橘色光落在水王子银蓝色长发上，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一贯淡漠的眉眼，此刻褪去几分疏离。

“你很少同我说心里所想。”花灵慢慢说道。

水清漓目光凝住她的脸，沉默片刻：“水不擅长倾诉。但不代表没有。”

“我知道。”花灵轻轻说道，“只是偶尔，我会猜，你心里到底装了多少惦念。”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霞光慢慢变淡，暮色悄然漫上来。风撩动花灵的裙摆，花瓣纹样的衣料随风轻轻飞扬。

水清漓往前微微靠近一步。

二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小段距离，这一步，把距离缩短。

晚风掠过湖面，水波哗啦轻响。

他没有立刻拥住她，也没有急切俯身。那双湖色眼眸定定锁住花灵，眼底千万层湖水的情绪慢慢浮上来——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日复一日的眷恋，还有藏了很久的爱慕，全部敛在安静的眼神里面。

“灵儿。”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曾经我差一点永久失去你。自那之后，净水湖每一阵水流翻涌，都记得那场献祭。”

提起过往，花灵的心轻轻一颤。那段以自我消亡换取三界喘息的记忆，没有彻底消散。

“我已经回来了。”花灵的声音柔缓。

“是回来了，但那份恐惧没有一瞬间彻底消弭。”水清漓继续说，“万古漫长仙境，时间无穷无尽，我不怕岁月孤寂，唯独怕往后的岁月，再也寻不到你。”

这番话，是他极少袒露的内心。

过往他总是克制，把恐惧与思念全部沉进湖底，不对任何人提起，连冰公主，他的亲妹妹，也未曾听他讲过这般心里话。

花灵望着他，心口软软发涩。

她往前迎上去一小步，两个人距离已经贴得很近，彼此呼吸可以感知。暮色笼罩净水湖，远处云霞渐渐褪成灰紫。

周围没有喧嚣，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一吻不是热烈汹涌的，是积攒万千心事之后缓缓落下。

水清漓微微低下头颅，银蓝色的长发随晚风垂落，拂过花灵的肩头。他动作很慢，带着一份小心翼翼，像是害怕眼前人会如同泡影消散。

唇瓣轻轻相触一瞬，浅浅的，并不深重。

湖水的微凉气息包裹过来，混着花灵身上淡淡的花草甜香。

没有纠缠，短暂相贴之后他微微后撤半寸，却没有拉开很远，额头还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眼底还映着湖面最后的一点落日余光。

“我不会再消失了。”花灵轻轻闭了闭眼，伸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腕。

“但愿如此。”水清漓的气息淡淡的，“可仙境命运变幻无常，我不敢做绝对的笃定。我只能尽我全部力量护住你。”

花灵抬手，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脸颊。指尖可以触到一丝属于水仙子的冰凉皮肤温度。

“水清漓，我活在花草生生不息的本源之中，也活在与你的羁绊里。”花灵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陪你走过一轮又一轮仙境四季。”

说完这句话，是花灵主动微微仰头，主动迎向他。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长久一点。

晚风拍打湖面，一层层涟漪向外扩散开去，漫天暮色缓缓沉降，星星一点点开始冒出来。

水下宫殿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整片净水湖浸在朦胧的暗蓝色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掠过湖面的鸣响，转瞬消散在风里。

他们站在这片水波高台之上，万千过往浮于心头：从前花海的初见，一次次仙境相遇，大战危机，那场痛彻心扉的献祭，死而复生，再到婚后的朝夕相伴。甜里面，还带着一点历经生死之后淡淡的怅然。

不是全然无忧无虑的甜，是跨过劫难才得来的相守。

许久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

花灵的脸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长长睫毛轻轻颤动。水清漓目光仍旧落在她脸上，抬手，一缕柔和水丝，温柔拂开被风吹乱的她鬓边的发丝。

“夜里湖上寒气越来越重。”水清漓低声提醒，“回宫殿吧。”

花灵望向漫天刚刚浮现的细碎星子，轻轻摇头：“再待一会儿好不好。难得湖面的夜色这么好看。”

水王子没有拒绝，静静陪她站在水台之上。

一轮弯月慢慢升上夜空，月光洒落在广阔湖面，波光粼粼。

花灵挨着他的肩膀，视线望向漫天星月。

“以后有空，我们常常来湖面看月亮吧。”

“好。”水清漓应下，“只要你想。净水湖的昼夜，都可以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