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忆的漩涡

出了食堂，阿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是回宿舍的方向。我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红，是他砸键盘的时候把键盘放在脖子后面的时候蹭的。

“阿才。”

他停下来，没转身。

“你手没事吧？”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关心的是我手？”

“不然呢。”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远很薄了。阿才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心居然快要溢出来了。

“你还好吗？我看到你攥门框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阿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我依旧紧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很烫，掌心有汗，把我冰凉的手指包在里面。

“我下手有数。”他说，“但你不要对潘生动恻隐之心。”

在这个地方，恻隐之心会害死人。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知道。”我说。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宿舍走。我跟上去，这次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跟着崇叔那会儿，第一次看人挨罚。”

“我记得。”

那是一个逃跑的猪仔，被抓回来之后绑在操场旗杆上，他跑了三次，前两次被抓回来打断了肋骨，这次是第三次，跑出去四天，在边境线上被老崇的人截住了。

打手手里拎着一根铁管。空心的那种，抡起来的时候有风声。第一下打在膝盖上，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冰面。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很短，像是被自己咬断了。第二下打在另一边膝盖。第三下是肩膀。第四下是手肘。那个人已经叫不出完整的声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像漏气的气球。

阿才站在我旁边。他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干，很稳，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握得很紧。他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旗杆那边，但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打到第七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在打颤，膝盖发软，要不是阿才握着我的手，我可能已经蹲到地上了。我偏过头不想再看，但那个声音躲不掉，铁管打在骨头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

“阿柏。”阿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看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平静，下巴绷着一条线，嘴唇抿着。他没有看我，但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又蹭了一下。

“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别看那边。”

我就看着他。看他的睫毛，看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看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铁管落下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把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脸上，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最后那个人不动了。旗杆上绑着的绳子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顺着杆子往下淌。打手松开绳子，那个人像一袋湿水泥一样滑到地上，蜷着，没有声音。

老崇走远之后，阿才才松开我的手。他的手指被我攥得发白，关节上有一圈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往宿舍方向带。

我走了两步，胃里的不适翻上来，我吐在了路边的草丛里。中午吃的饭，全吐了，最后只剩酸水，苦得发涩。阿才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拍我的背，力道很轻，一下一下。

“结束了。”他说。

我又干呕了两下，眼泪被逼出来了，挂在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阿才用袖子给我擦了一把，动作很粗，但他的手还是稳的。

“阿才，”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膝盖……碎了。”

“我知道。”

“骨头……我看见骨头了。”

“我知道。”

他没有说“没事”或者“别想了”。只是蹲在我旁边，等我吐完，然后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让我靠着他，把我的脸按在他肩膀上。

闻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竟觉得安心。我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