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人抢来的东西,攥得再紧也像偷的。
花轿停在承安伯府侧门,八个轿夫蹲在墙根啃炊饼,无人催促。
全京城都清楚,英国公世子陆濯只剩一口气,这顶花轿,是抬活人入府,等死人出棺。
君黛站在二门里,指尖攥着一把冰凉的铜钥匙。
“阿丑。”
她朝后院喊了声,院里寂寂无声。她提裙走入,只见阿丑蹲在井边搓衣,袖子卷至手肘,小臂比她的还要粗壮。
君黛指尖转着钥匙,淡淡交代。
“我要上花轿了,这院子归你管。米在缸,炭在棚。我留了三两银子,够你养母吃两个月的药。”
阿丑抬头。
两人眉眼近乎一模一样,连眼尾的小痣,都长在相同位置。
“你锁我?”
“我没锁你。”君黛将钥匙扔在她脚边,“但你敢跑,你养母的药就断了。我不追你,药会追。”
阿丑盯着她良久:“你这是嫁人,还是赴死仗?”
君黛抬手蒙上红盖头。
“有什么区别。”
花轿抬入英国公府,君黛在轿里慢悠悠磕了一路瓜子。
轿帘掀开,嬷嬷伸手来扶。盖头之下,她只看见一双青缎鞋,和满院惨白的灯笼。
冲喜挂白,荒唐又讽刺,不知究竟是冲喜,还是送葬。
她被搀着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
新郎的位置空着,只摆了把系红绸的太师椅,椅上搭着陆濯的婚服。
君黛对着空椅拜了三拜,心里冷冷一念:最好别活。
拜堂结束,她被送入新房。
红烛燃过半截,床帐里躺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面色惨白,胸口纱布渗着黄水,金疮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君黛坐了片刻,伸手探他鼻息。
气若游丝,偏偏没断。
她摸了摸袖中那包砒霜,是魏恒娥塞给她的,嘱咐她趁早动手,别让人抢了先。
君黛抬手,直接从窗缝把砒霜丢了出去。
太麻烦。人还没死就下毒,落人口实,她懒得折腾。
随后她翻找起私库钥匙。
妆台抽屉有一串铜钥匙,床头暗格藏着三把银钥匙,最底下还压着一把铁的。
她尽数揣入怀中,刚收好,就被守夜嬷嬷撞个正着。
嬷嬷满眼戒备,死死盯着她。
君黛面不改色:“我替世子管钱,他醒了只会谢我。”
嬷嬷转身要去禀报老夫人。
君黛扬声补上一句:“顺便问问,世子这个月的月钱发了没。”
后半夜,床榻上的人忽然低咳一声。
君黛正啃着自带的枣泥酥,猛地被呛住,咳得比陆濯还要厉害。她灌下两口冷茶,凑到床边细看。
陆濯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烛火落进他眼底,浑浊如泥水,可深处的警觉与冰冷无比清晰,像条刚从泥里爬出的毒蛇。
君黛吃完最后半块酥,拍掉手上碎屑。
“世子醒了?”她抿了口茶,“那我暂时不用做寡妇了。”
陆濯死死盯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君黛看得通透,他眼里写满了——你巴不得我死。
她把茶盏塞进他手里:“喝。没毒,你死了我当什么世子夫人。”
陆濯双手发抖,茶盏磕碰牙齿,发出细碎脆响。
君黛无奈拿回茶盏,托住他的后脑喂水。他偏头躲闪,她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
“世子,”她语气像哄人,却带着强势,“不喝,我就喊全府人来看。看英国公世子,连茶水都喝不了。”
陆濯不再挣扎。半盏茶水呛出大半,终究咽下去些许。
君黛擦干净指尖茶渍,随手把帕子丢在他枕边。
“明天给你熬粥。”她起身打了个哈欠,“想休我就趁早,趁你还能说话。”
陆濯喉间滚动许久,挤出一个沙哑干涩的字:“谁?”
君黛走到门口,回头一瞥。
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投在帐上,像个站不稳的孤鬼。
“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承安伯府四姑娘,君黛。”
木门合上,夜风骤停。
陆濯听着她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远去,途中还飘来一句不成调的轻哼。
半点悲伤,半点怅然也无。他闭着眼,牢牢记住了这个脚步声。
次日清晨,君黛坐在正厅翻账册。
老夫人派来的四个嬷嬷整齐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吩咐。
她翻到第三页,抬眼道:“世子昨夜醒了,粥熬了?”
满堂沉默,无人应答。
君黛合上账册,拍掉灰尘:“去熬,熬浓些。他若出事,你们尽数去守陵。”
四个嬷嬷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奔去厨房。
看着她们的背影,君黛又忽然开口:“等等,把世子私库对牌送来。他答应让我管了。”
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问,病重的世子究竟何时应下的此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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