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道司门口

题记： 喜欢一个人，说出来有什么丢人的？

春杏捧着刚打听来的消息，脚步匆匆跨进内室，花了两天工夫，总算把叶限的底细摸清楚了大半。

“小姐，叶限可是长兴侯府的独子，小时候被他父亲狠下心严加管教，十二岁就入了行道司当差。”

春杏站在一旁，望着铜镜前梳理长发的薛清岚，语气认真地继续往下说着打探到的全部实情。

“十五岁便坐上统领的位置，如今二十一岁，年岁正好，府里至今还没有定下亲事，也未曾迎娶哪家姑娘。”

春杏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眉头轻轻皱起，神色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顾虑与迟疑。

“但这里头还有一桩隐情，京中不少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多多少少都听过这件旧事。”

“但什么？你别话说一半吊我的胃口，有什么内情，只管老老实实全部讲出来便是。”

薛清岚握着木梳的手腕微微一顿，发丝还缠绕在梳齿之间，侧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丫鬟春杏。

春杏悄悄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调，生怕屋外路过的下人无意间听见这一段过往。

“但他心里一直惦念顾家的那位大小姐顾锦朝，这在京城上流圈子里算不上是什么秘密。”

“当初顾小姐嫁给内阁的陈彦允陈三爷之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整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

“往后不管有多少门第显赫的人家上门提亲，全都被他毫不留情地一一回绝，半分情面都不留。”

薛清岚手里的桃木梳轻轻搁在妆台之上，抬眼望向铜镜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容颜明媚鲜亮，眉峰经过细细修整，山根挺拔秀气，唇角天生微微向上扬起。

就算她此刻面上没有半分笑意，望过去的时候，也仿佛带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一般。

她对着镜面静静端详片刻，窗外的晚风拂过窗棂，卷起轻薄纱帘轻轻悠悠来回晃动。

“顾锦朝？莫非就是那个嫁入陈家，成为内阁陈彦允夫人的顾锦朝，当真就是此人？”

“没错小姐，正是那位顾夫人，整个京城，再没有第二个同名又这般出名的顾家小姐。”

薛清岚缓缓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雕花衣柜跟前，伸手扒拉着柜中一件件叠放整齐的衣衫。

“那我倒是要好好见识见识，究竟是何等风华的女子，能叫叶限这般长久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小姐，那咱们现下就不去行道司找叶公子了吗，之前您还念叨着要前去同他碰面说话。”

“去，怎么能不去，该见的人我自然还是要见的，这事可不能就这么轻易作罢。”

薛清岚指尖挑出一件素雅柔和的月白色长衫，抖开衣衫，布料顺着空气缓缓舒展垂落。

“只不过凡事都讲究知己知彼，我先去见见这位顾锦朝，心里也好有个实在的底。”

想要登门拜访顾锦朝可不是件容易事，她身为内阁陈三爷的夫人，不是谁都能随意上门打搅。

可薛清岚乃是太师府堂堂嫡女，身份摆在那里，递上拜访的名帖，陈家斟酌两日终于传来回话。

顾夫人愿意请薛小姐前往陈府后花园小坐，煮上一壶好茶，闲闲地喝茶叙话。

陈家府邸的园林和岫岩山那种肆意洒脱的山野趣味全然不同，每一处景致都雕琢得精致考究。

嶙峋的太湖石层层堆叠起错落有致的假山，潺潺活水从墙外引入园中，绕着亭台缓缓流淌。

池塘之内养着满满一池锦鲤，红的白的鱼儿成群游荡，游动时好似细碎彩绸撒落在碧波水面。

顾锦朝早早便在临水凉亭中等候客人，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间仅仅簪着一支温润简单的白玉簪。

这般装束十分素净，完全看不出内阁高官夫人本该有的隆重排场，气质恬淡又从容淡然。

“来者可是薛小姐？久仰你的大名，今日得见，也算一桩难得的缘分。”顾锦朝起身浅笑着说道。

“顾姐姐不必这般客套。”薛清岚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扭捏拘谨，径直坐到冰凉的石凳之上。

“我今日过来，也没有别的弯弯绕绕的目的，就是单纯想要过来认识认识你这个人罢了。”

顾锦朝抬手提起茶壶，为薛清岚斟满一杯温热香茶，目光带着几分适度的打量，并不让人反感。

“薛小姐在京城之中的种种传闻，我平日里闲居在家，多多少少也听闻过一些轶事。”

“哦，莫非是传闻我追着叶限到处跑，闹得满城都略有耳闻的那档子名声吗？”

顾锦朝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起来整个人光彩灵动，好似池中游得欢快的斑斓锦鲤一般。

“我听说过你堵在行道司大门外，也知晓你在醉仙楼坐等他现身的事情。薛清岚，你胆子真大。”

薛清岚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指尖轻轻吹散杯口漂浮的细碎茶叶，神态松弛自在。

“若是事事都害怕流言蜚语，我当初也就不会踏足这是非繁多的京城地界来了。”

“顾姐姐，你和叶限从前的旧事我也听来了不少，你别多心，我不是来同你争抢什么的。”

“争抢？”顾锦朝微微扬起眉梢，眼神之中浮出一丝意外，静静望着面前坦荡率真的少女。

“叶限心里曾经中意你，这点我心里清楚。可如今你已经嫁给陈三爷，日子安稳顺遂。”

薛清岚放下手中茶杯，目光直直望向顾锦朝的双眼，语气直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事到如今，尘埃落定，那你心底，还依旧对叶限存有从前那份男女之间的情意吗？”

顾锦朝听完，短暂沉默下来，池塘里的锦鲤猛地甩动尾巴，哗啦一声溅起数点晶莹水花。

冰凉水珠零星飞溅，落在光滑的青石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润的水痕印记。

“薛清岚，有些过往，一旦翻篇过去，那就是彻彻底底过去了，再也回不到当初。”

顾锦朝说话的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起伏，好似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叶限确实是品性端正的好人，但他终究不是那个能够与我相守共度余生的良人。”

“倘若你是真心实意喜欢上他这个人，那你便只管顺着自己的心，大胆往前去便是。”

“便是什么？你话说一半，别吊我胃口，把想说的话痛痛快快全部说完。”

“就别怕碰壁受挫。”顾锦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清岚搭在石桌上的手背。

“那个人外表看着坚硬冷硬，实则嘴硬心肠柔软，你多上前敲一敲，那层外壳自然就碎开。”

薛清岚定定凝视顾锦朝两息功夫，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清脆，惊得池鱼尽数钻进水底躲藏。

她伸手握住顾锦朝的手，轻轻晃了晃，眉眼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

“顾姐姐，你的性子我着实喜欢，往后咱们便多走动走动，时常相聚闲谈。”

顾锦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唇角也慢慢漾开一抹舒展笑意。

“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肯顺着世俗安排认命，活得肆意坦荡的姑娘。”

二人坐在四面通风的凉亭之中，慢悠悠饮完整整一壶香茗，聊了许多京中大大小小的趣事。

待到薛清岚起身告辞离去，临走之际回头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池塘。

池中的锦鲤又重新成群浮上水面，红白交织挤作一团争抢投喂的鱼食，水面漾开层层涟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