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银簪

题记：有些人天生是月亮，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只是萤火。

花神节的热闹散去已有三日，傅家宅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却从未停歇。

府里的丫鬟婆子闲来无事，总爱扎堆议论前几日俞夫人赠镯一事，句句都绕着范雅客与傅庭芸。

午后的风带着冬日残留的凉意，轻轻扫过傅家的青砖甬道，卷起地上零星的碎雪残渣。

范雅客捧着白瓷空碗，缓步去往后厨取午饭，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踏雪声响。

还未走近厨房门口，几道压低了的细碎交谈声，就透过厚实的棉门帘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俞夫人那日好好的相看九小姐，怎么偏偏把玉镯给了范姑娘？”丫鬟小声嘀咕。

“这有啥难懂的，听闻俞夫人觉着九小姐太过耀眼锋芒盛，怕娶进门镇不住、拿捏不住。”另一人接话。

“可范姑娘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寄居傅家的外人，靠着旁人接济度日十几年罢了。”有人嗤笑出声。

“就是这个理！九小姐是金枝玉叶的金簪，范姑娘顶多算不起眼的银簪，说是铜簪都不夸张。”众人附和道。

几声细碎的哄笑顺着帘缝飘出来，尖利又轻薄，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在人的心上。

范雅客静静立在棉帘子外的寒风里，双手稳稳端着空碗，身形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默默站了许久，直到厨房里的闲话渐渐停歇，众人话题彻底转移，才抬手轻轻掀开布帘。

厨房里烟火袅袅，灶台温着热腾腾的饭菜，几位婆子看见她进来，脸上笑意瞬间变得尴尬。

领头的炊事婆子连忙收敛神色，搓着双手打起圆场，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客套。

“范姑娘过来取饭啦？今日的饭菜还温得正好，我这就给你满满盛上一碗热乎的。”婆子慌忙说道。

“不必了。”范雅客轻轻将白瓷碗放在冰凉的灶台边，神色平静无波。

“我今日没什么胃口，就不在厨房用饭了，劳烦嬷嬷不用特意忙活了。”范雅客轻声说道。

她说完便转身迈步离开厨房，门外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直直灌进衣襟与袖口之中。

微凉的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气，吹得人浑身发冷，她低着头，快步穿过悠长雕花回廊。

冬日的庭院草木萧瑟，廊下的灯笼静静垂挂，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风声簌簌作响。

她一路走到自己居住的偏僻偏院，这座小院僻静清冷，只有三间简朴的青瓦旧房。

院角栽种着一丛细瘦青竹，寒风掠过竹枝，竹叶沙沙轻响，衬得小院愈发孤寂安静。

范雅客抬手推开木门，屋内昏暗无光，她没有点燃烛火，借着窗外天光落座在铜镜前。

窗外的微光淡淡浅浅，落在老旧的铜镜面上，朦胧映照出少女清秀素雅的眉眼轮廓。

镜中人眉眼干净秀气，鼻梁端正挺直，只是双唇淡淡失色，瞧着平添几分孱弱清冷。

她抬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面容清秀耐看，可在锦衣玉容的傅家人面前毫无光彩。

傅庭芸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模样，站在人群中央如盛放玉兰，永远耀眼夺目、万众瞩目。

反观自己，长久立在傅庭芸身侧，常年黯淡无声，就像依附明月的一抹细碎影子。

“银簪。”1

她低声轻轻念出这两个字，清淡的话音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无人回应。

天色一点点沉落，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宅院，天地之间沉入一片沉沉的漆黑之中。

夜色深浓之时，范坤才踏着夜色归来，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厚棉袍。

他肩头落满细碎的白雪，发丝与衣襟都沾着寒气，进门便重重跺脚抖落积雪。

“雅客，天色都黑透了，屋里怎么不点烛火？黑漆漆的坐着，仔细伤了眼睛。”范坤温声问道。

范雅客依旧静静坐在原处，身形未动，在沉沉夜色里沉默不语，周身满是低落气息。

范坤熟练摸出怀中的火折子，轻轻吹亮火星，点燃桌案上的白烛照亮整间小屋。

昏黄温柔的烛火缓缓跳动，暖光漫开，恰好照见女儿泛红的眼眶与隐忍的神色。

他缓步走到女儿身前，轻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目光温和地望着沉默的范雅客。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红了眼睛？是受了委屈，还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范坤轻声询问。

“爹。”范雅客嗓音微微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缓缓抬头看向自家父亲。

“今日府里厨房的下人都在议论，说我身份低微，顶多只配做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她低声道。

范坤闻言静静沉默片刻，抬手拿起桌案上那支女儿日常佩戴的素色银簪。

簪头雕琢着一朵小巧水仙，样式简约素雅，没有华丽纹饰，做工却细腻精巧。

他将银簪凑到摇曳的烛火之下，温润烛光落在银器表面，漾出柔和干净的光泽。

“银簪又如何？”范坤目光坦荡，语气沉稳又笃定，缓缓开口宽慰女儿。

“金簪耀眼夺目，银簪温润自持，一样能绾住青丝，一样堂堂正正配得上人戴。”范坤缓缓说道。

范雅客定定望着那支安静的银簪，眼底酸涩翻涌，依旧沉默着说不出半句话。

“雅客，爹跟你说句心里话。”范坤放轻语调，字字恳切，满是谆谆教诲。

“你娘亲走得早，这些年你跟着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可咱们范家读书人最重风骨，无论身居何处、境遇如何，一身脊梁绝对不能弯折。”

温热的泪珠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范雅客的脸颊缓缓滚落，砸在衣襟之上。

她偏过头，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悄悄拭去泪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

“我记住了爹，往后我一定挺直腰板过日子，不会再为旁人的闲话难过。”范雅客低声道。

范坤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起身准备出门打理琐事，不再打扰女儿心绪。

临关门前，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屋内的女儿，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担忧。

烛火摇曳的微光里，少女垂着头，单薄的肩膀微微轻颤，模样惹人怜惜。

桌案上的银簪静静卧着，跳动的烛火映在簪头水仙纹路之上，似一滴未落的泪。

屋外寒风再起，漫天细碎白雪悠悠飘落，雪粒打在窗纸之上，发出簌簌轻柔声响。

清冷的冬夜，风雪绵绵不绝，安静的偏院里，藏着少女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成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