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吴老狗走的那天桂花刚好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初秋的天光清亮温柔,霍家老宅的桂花树尽数盛放,整座庭院浸在清甜的花香里。
吴老狗安静地坐在相伴半生的桂花树下,在满院芬芳中安然走完了这一生。
那日清晨天朗气清,微风和煦,是入秋以来最温和舒坦的一个好天气。
他凭着自己残存的力气,拄着老旧拐杖,一步一缓慢慢挪到桂花树下静坐晒太阳。
屋内炊烟袅袅,霍仙姑守着灶台细细熬着软糯白粥,打算端出去给老人暖身。
待她端着温热粥碗走出房门,抬眼便看见吴老狗安然靠在藤椅上闭着双眼休憩。
他的指尖依旧习惯性紧攥着一颗花生,是晨起慢慢摸索、尚未剥完的那一颗。
霍仙姑轻步走上前,将冒着热气的粥碗轻轻搁置在冰凉光滑的青石桌面上。
她微微俯身凑近,细细打量着老人安详的眉眼,神情平和,不见半分苦楚。
吴老狗双目轻阖,面容松弛柔和,唇角依旧带着数十年不变的浅浅笑意。
霍仙姑抬手轻轻贴上他温热的脸颊,指尖触到熟悉暖意,却再也探不到一丝呼吸。
她静静收回手掌,沉默落座在他身侧的空椅上,安安静静陪着他坐了许久许久。
良久之后,她抬手拿起桌沿那颗攥在掌心许久、尚未剥完的干瘪花生。
她指尖娴熟捻去外皮,一点点细细剥干净,露出里头圆润白净的花生果仁。
温润的花生仁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是吴老狗余生最执着的小习惯。
霍仙姑垂眸望着掌心的果仁,对着身侧安然静坐的老人轻声缓缓开口说话。
“这是你这辈子剥的最后一颗花生了,我替你好好剥完了。”霍仙姑轻声说道。
轻柔秋风缓缓拂过枝头,簌簌吹落无数金黄桂瓣,洋洋洒洒落满整张石桌。
细碎的金桂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伴着幽幽花香,温柔笼罩着树下的两人。
霍仙姑就这般一动不动坐在桂花树下,从晨光初露,静静坐到落日沉落山边。
暮色缓缓漫过庭院,余晖染红天际,满地桂香依旧温柔,从未有过半分消散。
霍秀秀匆匆赶回老宅,一进院门便看见奶奶孤身静坐树下、形影单薄的模样。
她快步上前蹲在霍仙姑身前,望着沉默的老人,带着哽咽轻声喊了一句:“奶奶。”
霍仙姑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孙女,眼尾微微泛红,却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语气平稳沉静,没有半分颤抖,平静地告知孙女这个骤然到来的离别。
“秀秀,你来啦。你爷爷走了,安安静静的,没有受罪。”霍仙姑缓缓开口说道。
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霍秀秀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奶奶怀里失声痛哭。
霍仙姑抬手轻轻环住孙女单薄的脊背,一下下温柔拍抚,安静安抚着恸哭的孩子。
她抬眼望向头顶繁茂的桂树,晚风掠过枝桠,无数桂花簌簌坠落,温柔又凄凉。
金黄的花瓣落在祖孙二人的发间肩头,也轻轻落在石桌那颗崭新的花生仁旁。
吴老狗离世的消息悄然传开,九门仅剩的几位故人,纷纷赶来老宅登门送别。
住在隔壁的齐铁嘴来得最快,熟门熟路穿过两院小门,片刻便抵达桂花树下。
他静静看着藤椅上安然长眠的老友,一言不发,默默蹲在地上捂住了整张脸面。
性情温润的二月红随后登门,手中提着一坛陈年好酒,静静伫立树下沉默许久。
他抬手斟满一杯清酒,轻轻摆放在石桌侧边,以此送别相伴半生的九门老友。
年岁最最长的张启山是最后抵达的,孤身立在庭院中央,久久凝望着老桂花树。
他静静伫立良久,身姿挺拔庄重,最终朝着吴老狗的方向,郑重深深鞠下一躬。
整场送别里,霍仙姑始终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平和,静静看着往来故人。
每一位前来吊唁的故人,她都轻轻点头致意,众人辞别离去,她也不曾起身相送。
夜色彻底笼罩老宅庭院,周遭人声散尽,院里只余下霍仙姑与霍秀秀祖孙二人。
霍仙姑伸出手,轻轻裹住吴老狗微凉的手掌,用自己的掌心默默捂热片刻。
久坐让双腿僵硬发麻,她缓缓起身,轻轻活动腿脚,转头对着孙女轻声吩咐。
“秀秀,找人过来帮忙,轻轻把你爷爷抬进屋里,给他换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霍秀秀抬手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重重点头应下,立刻起身喊人进屋帮忙。
一众下人轻手轻脚走进庭院,小心翼翼抬走藤椅上安然长眠的吴老狗。
他离去时静坐的姿势分毫未变,安稳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一般温柔。
趁着众人忙碌之际,霍仙姑悄悄取出吴老狗临终攥着的那颗未剥花生,握在掌心。
她垂眸端详掌心干瘪的花生,又抬眼望向头顶岁岁常开、落英纷飞的桂花树。
晚风不停吹拂树梢,金黄桂花纷纷扬扬不断坠落,轻轻打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等庭院里所有人尽数散去、彻底安静之后,霍仙姑弯腰拾起石桌上那颗花生仁。
她将干干净净的花生仁轻轻抵在唇边,静默片刻,随后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口袋。
她的口袋里早已躺着那颗老人临终紧握、未曾剥完的花生,两颗紧紧挨在一起。
小小的口袋被两粒花生撑得微微鼓起,沉甸甸的,装着半生朝夕相伴的温柔。
霍仙姑抬手轻轻按了按贴身口袋,护住这两枚藏着余生念想的花生,转身缓步进屋。1
这离别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