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祖训

题记：霍家祠堂的牌位立了几百年，霍仙姑只用一笔就改了。

连日的绵绵细雨笼罩着整座霍家老宅，青瓦青砖都浸在湿润的雾气之中。

霍仙姑翻开祖传家规册子的这天，长沙城正下着一场温柔又绵长的春雨。

细碎的雨丝轻轻落在祠堂的黛瓦之上，沙沙声响轻柔舒缓，格外安宁。

她端端正正跪在古朴的蒲团之上，将泛黄老旧的家规册子平整摊开在案前。

纸页带着经年的陈旧质感，翻到末尾一页，旧时字迹清晰完整地留存着。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小字，是她年少落笔留下的：霍仙姑，民国二十二年秋，立。

她抬手取过一支狼毫毛笔，饱蘸浓黑的墨汁，指尖稳稳压住纸面落笔。

在自己落款字迹的前方，她从容落笔，添上了一句全新的霍家家训。

“霍家祖训第三条，即日起改为：信该信的人，爱该爱的人。”

落笔收锋干净利落，新写的墨迹油亮湿润，在旧纸页上晕开浅浅墨光。

她静静俯身端详片刻，确认字迹端正，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笔。

双手轻轻合拢泛黄的纸册，将这本改写的家规，稳稳放回宗祠香案正中。

霍仙姑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膝盖沾染的薄灰，身姿挺拔从容。

她望着满堂矗立数百年的霍氏先祖牌位，轻声道出一句心里话。

“列位祖宗见谅，旧时规矩皆是防备世人，护家族安稳，本无过错。”

“只是我霍仙姑不愿守着冰冷规矩，做一辈子无人相伴的孤家寡人。”

宗祠之内寂静无声，无数牌位静静伫立，默默包容着她今日的任性。

窗外的雨势悄然渐大，雨点敲打着院中的桂树叶，噼啪声响清脆悦耳。

霍仙姑抬手推开厚重的祠堂木门，潮湿的春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屋檐流水连成细密的雨帘，顺着檐角垂落，在台阶下积出一汪清浅水洼。

她静立廊下望着漫天烟雨，指尖从袖口摸出一颗清甜的桂花糖含入口中。

软糯的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的桂花香，冲淡了雨天的沉闷清冷。

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道身影，吴老狗熟门熟路翻墙跃进霍家的庭院之中。

春雨打湿了他的满头黑发，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头，周身衣衫尽数浸透。

他快步冲到避雨的长廊之下，用力跺了跺脚，抖落鞋底沾染的泥水。

抬眼看见霍仙姑安静立在廊下含着糖，悠然看雨，他不由得微微愣住。

“你怎么站在风口这儿？难不成还专门站着淋雨吹风不成？”

霍仙姑轻轻咬碎口中糖块，清脆一声轻响，抬眼看向狼狈的少年。

“闲来无事，站在廊下看看雨景罢了，你不走正门，偏要翻墙进来？”

“霍家正门下人太多，人多眼杂太过麻烦，翻墙反倒清净省事。”

吴老狗随手拧了拧湿透的衣袖，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上。

转头间他瞥见大敞的祠堂木门，目光扫过香案上摊开的旧册子。

“我瞧祠堂门开着，方才你在里面，是不是改动霍家的家规了？”

霍仙姑轻轻咽下嘴里的甜味，转头看向浑身湿漉漉的吴老狗轻轻点头。

“嗯，改了一条祖训，往后霍家规矩，不必死守旧时刻板的条条框框。”

吴老狗眼神微微发亮，往前半步追问，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那你改成什么了？说来听听，我倒想知道霍当家新立的规矩是什么。”

“新规矩很简单，”霍仙姑眉眼柔和，语气坦荡又认真地开口说道。

“往后霍家祖训第三条，信该信的人，爱该爱的人，随心随心，不困旧规。”

吴老狗整个人微微一怔，微凉的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地面。

水花细碎溅开，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低声开口。

“那仙姑，在你心里，你愿意信我这个人，愿意把真心托付给我吗？”

霍仙姑没有直接开口作答，抬手轻轻拨开他贴在眉眼的湿发碎缕。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透亮的光亮，温柔反问出声。

“你心里明明早有答案，何必还要多问一句，你说究竟是不是？”

吴老狗瞬间咧嘴笑开，眉眼温柔又明亮，笑意漫过整张青涩的脸庞。

脸上的雨水肆意流淌，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心头翻涌的温热情愫。

他伸手一把轻轻攥住霍仙姑的手腕，将她往廊下更避风的位置带了带。

“快站进来些，雨雾都吹到身上了，淋出风寒又要难受好几天。”

霍仙姑顺着他的力道后退半步，二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漫天烟雨。

窗外雨势愈发汹涌，层层水雾笼罩整座庭院，朦胧了院中所有景致。

院中的桂花树被暴雨打落无数枝叶，黄绿相间的落叶，厚厚铺了一地。

安静听雨片刻，吴老狗忽然侧过头，认认真真对着身旁的人开口。

“仙姑，我一直记着旧事，那枚你给我的戒指，我到现在还好好留着。”

“我自然知晓。”霍仙姑轻声应声，目光平静望着雨中摇曳的桂树。

吴老狗指尖微微收紧，带着忐忑与期待，小声追问藏在心底的话。

“那你改了家规，松了心底的规矩，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不急，”霍仙姑语气从容淡然，缓缓说出自己心中早已想好的打算。

“等今年霍家所有账目全部核对完毕，尘埃落定，我便给你准信。”

吴老狗立刻抬手扳着手指认真细数，眉眼间满是雀跃与欢喜。

“我算过了，如今开春，距离年底对账收尾，刚刚好还有整整三个月。”

“没错，不多不少，恰好三个月。”霍仙姑轻轻应声，温柔看着他。

吴老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眼弯弯，笑得真诚又安稳。

“三个月而已，不算久，我有的是耐心，不管多久，我都心甘情愿等你。”

哗啦啦的雨声填满整座庭院，天地之间只剩温柔雨响与二人的静默。

吴老狗的衣衫始终滴水不止，霍仙姑的旗袍边角也被雨雾微微打湿。

两人就这般静静并肩而立，不吵不闹不语，安安稳稳站了大半个时辰。

当晚霍家下人路过长廊，恰好撞见这一幕，悄悄将所见记在了心底。

下人夜里闲聊时，把廊下听雨的一幕，悄悄讲给了后厨管事的婆子听。

婆子听完轻轻啧了一声，眼底满是通透的笑意，缓缓开口感慨。

“咱们家冷心冷情的霍当家，这回啊，是真真正正动了刻骨铭心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