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谈判

题记： 真正的谈判，谈的不是条件，是人心。

停战谈判正式开始那天，绵绵春雨笼罩着北秦军营，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三场雨，细密雨丝轻轻拂过整片苍茫的边塞大地。

微凉的春雨洗去了边关连日的风沙，军营的青石地面被打湿，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悠悠飘散在空旷的帅帐之外。

李乐君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素色衣裙，素雅的料子衬得她身姿清隽，乌黑的长发尽数绾成规整的发髻，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她静静立在宽大肃穆的帅帐之中，身姿挺拔从容，正对面端坐的是北秦主帅穆连余，以及一众神色凛冽、气势汹汹的北秦将领。

厚重的墨色帐帘被春日晚风猛地掀开，裹挟着雨后清润的土腥味的风骤然涌入帐内，撩动了帐中悬挂的军旗边角。

李乐君轻轻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神色坦然沉稳，率先开口打破了帐内紧绷到极致的死寂氛围。

“北秦与大邺对峙征战这么多年，边境战火不断，两国的黎民百姓早已饱受战乱之苦，身心俱疲、不堪其扰。”

“我邺国君主动退让，愿意割让边境三座咽喉城池，只求与北秦定下十年盟约，换两国边境十年安稳、互不侵犯。”

话音刚落，帐下一名脾气刚烈的北秦将领当即嗤笑出声，眼底满是不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轻视与不满。

“区区三座边境小城，就想打发我们北秦退兵？南邺这算盘打得也太响，未免也太小看我北秦铁骑了！”

李乐君淡淡抬眼看向出言嘲讽的将领，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忙地开口，字字清晰，条理分外通透。

“将军不妨细细思量，这三座城池看似是我南邺拱手相送，实则是压在北秦肩头的沉重包袱与累赘。”

“城池归了北秦，驻守防卫、粮草供给、百姓安置，全都要由北秦一力承担，绝非白白占有的便宜好处。”

“往日南邺源源不断输送的粮草辎重会彻底断绝，三座孤城悬于边境，只会耗损北秦的人力财力，毫无益处。”

一番直白通透的话语，瞬间堵得那名出言讥讽的将领哑口无言，面色涨青，悻悻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帅帐主位上的穆连余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身前的女子身上。

他望着李乐君单薄纤细的身形，看着她立在一众魁梧武将之间，像风雨中柔韧不屈的青芦，看似脆弱却风骨凛然。

她眼底没有半分使节的怯懦与局促，澄澈的眼眸亮如星子，字字铿锵，谈吐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慌乱拘谨。

良久，低沉磁性的男声缓缓响起，打破了帐内凝滞的氛围，穆连余抬眸，示意她继续诉说后续的谈判条件。

李乐君微微侧身，目光直直对上主位上气场强大的穆连余，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诚意与笃定。

“除了割让三座城池之外，我邺国君还愿与北秦正式开通双边互市，定下长久通商的规矩，互利互惠。”

“南邺盛产的茶叶、丝绸、精致瓷器尽数运往北秦，北秦的优良战马、珍稀皮毛、名贵药材也可销往南邺。”

“两国商路彻底打通，百姓互通贸易、商贾往来不绝，白银财源源源不断涌入两国，谁还愿意再起战事？”

她话音落下之后，整座宽敞的帅帐彻底陷入寂静，唯有帐外细雨沙沙作响，风声轻轻掠过营帐边角。

在场所有北秦将领都默然不语，心中暗自权衡这番条件的利弊，不得不承认南邺开出的条件着实诱人。

穆连余缓缓从主帅座椅上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缓步走到李乐君的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深邃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沉沉目光将她牢牢锁住。

片刻后，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缓缓开口询问，字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李乐君，这番思虑周全、句句切中要害的谈判说辞，是你兄长邺国君提前悉心教你说出来的？”

李乐君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犹豫，轻声利落的予以回应。

“并非兄长所教，这些利弊权衡、通商安邦的想法，皆是乐君连日思索时局，真心实意考量出来的结果。”

穆连余眸色微沉，目光细细扫过她清丽沉静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又夹杂着几分深究之意。

“如此看来，你倒是为你兄长、为整个南邺，殚精竭虑思虑了良多，事事都谋划得极为周全。”

“本王倒是好奇，你身为邺国君的亲妹妹，到底是皇室尊贵的县主，还是他藏在幕后的得力谋士？”

李乐君无惧他周身凛冽的气场，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调轻柔却无比坚定，态度分明、立场清晰。

“我既是南邺的县主，亦是心系家国、愿为兄长分忧解难的子民，仅此而已，别无他身份。”

穆连余定定地凝视她许久，将她从容坦荡的模样尽数纳入眼底，随后转身大步走回帅案之后。

他抬手执笔，在平整的帛书上落笔疾书，寥寥数笔，便将停战盟约的条款清晰罗列在帛书之上。

书写完毕，他抬手将卷好的帛书轻轻扔到李乐君的脚前，清冷的声音在寂静帅帐中骤然响起。

“停战盟约，本王可以签。但本王今日另有一个附加条件，若是你应下，两国便可即刻休战议和。”

话音落下，帐内一众北秦将领瞬间哗然，纷纷起身开口劝阻，神色急切，生怕王爷做出冲动决断。

“王爷万万不可！李乐君乃是南邺正使，身份特殊，万万不可随意扣留，恐惹两国再起纷争！”

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在帐内响起，杂乱的话音未落，就被穆连余低沉威严的声音强势压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锋利的刀刃一般，瞬间镇住了帐中所有躁动的声音。

“军中之事，和谈之约，本王一言九鼎，自有决断，无需尔等多言，都退下，不必再劝。”

说罢，他再次看向身前身姿挺拔的李乐君，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地道出条件。

“李县主，只要你愿意留在北秦，做我大启的人质，终身滞留北秦，本王便即刻签下停战书。”

李乐君垂眸看向脚边那卷承载着两国和平的帛书，又抬眼望向神色冷峻、目光沉沉的穆连余。

四目相对间，她看清了他眼底势在必得的笃定，也看清了这场谈判唯一的退路，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一抹笑容极轻极柔，似雨后初绽的落花，清浅又缥缈，藏着旁人看不穿的隐忍与决绝。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清亮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应声作答。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