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宫

题记： 有些人活着，是用骨头撑着一张皮；皮囊还在笑，骨头已经碎了。

太后口中所说的“教导规矩”，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客套话。

天色尚蒙微光，寅时的寒意浸透宫廊，李乐君准时到凤仪宫伺候太后梳洗。

她跪在冰凉地砖上，跪着递木梳、捧铜盆，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半分差错。

太后不开口发话，她便始终垂首，既不能抬头张望，也不能随意出声。

足足一个时辰跪下来，双膝早已青紫肿胀，她咬牙起身，脸上依旧温顺柔和。

“步子不对。”太后端坐妆台前，任由宫女挽发，透过铜镜淡淡看向她。

“世家女子走路，裙摆要稳不能晃动，退回去，重新走上一遍。”

李乐君静静退到殿门位置，调匀气息，依照规矩缓慢迈步重新穿行大殿。

“腰肢太过僵硬，仪态失了温婉，停下，再来一次。”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反复调整身姿再次行走，却又听见太后冷声道：“呼吸太重，继续重来。”

那日晨光一点点攀上窗棂，她来回走了数十趟，直到红日高高悬于天际。

膝盖麻木酸胀，小腿不住抽筋，可她始终收敛神情，不露半点痛苦之色。

太后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如同一柄钝刀，不急不缓，慢慢磋磨人心。

“今日暂且到此。”太后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回去抄写三遍《女诫》。”

“明日一早，务必将文稿送到本宫面前查验，不得延误。”

“是，臣女记下了。”李乐君恭顺行礼，稳步向后退出大殿之内。

转过曲折廊角，四下无人，她立刻靠在朱红廊柱上，大口喘息着空气。

双手不受控制不停发抖，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状血印，刺痛阵阵蔓延开来。

“县主，”身后宫女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奴婢取药膏给您敷上吧。”

“不必劳烦姐姐。”她挺直身子抚平褶皱裙摆，再度扬起温顺浅浅的笑意。

“我身子无碍，稍稍歇息片刻便能恢复，辛苦姐姐费心挂念了。”

宫女望着她强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叹一声，转身悄然离开。

春风穿过长长的宫廊，掀起她素色裙摆，四下寂静，只剩她独自伫立原地。

高耸厚重的宫墙切割苍穹，只余下窄窄一线蓝天，刺得人双眼微微发疼。

入宫整整一月，她与李茂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宫中宴席之上。

长长的宴席桌案隔开两人，遥遥相望，她能看清兄长眼底浓重的疲惫青黑。

朝堂纷争步步凶险，想来身居监国重任的李茂，日子同样过得举步维艰。

每当视线交汇，李茂的目光满是探询，无声询问她能否承受深宫煎熬。

李乐君每每轻轻点头，扬起浅淡笑容，示意阿兄不必为自己忧心操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层层伪装之下，她早已被无尽磋磨折磨得身心俱疲。

太后的各式“教导”层出不穷，罚跪、伏案抄书都是日日上演的寻常事。

一次太后嫌她发簪素雅不合心意，命宫女尽数摘下，直接丢入香炉焚烧。

玉簪在炭火里蜷曲发黑，碎裂开来，她垂着头平静应答：“臣女知晓过错。”

深夜，铜镜映出她不施脂粉、面色苍白憔悴的模样，长发散乱肩头。

她慢慢绾起长发，寻了一根素色布带束发，镜中眼眸冷得如同寒冬井水。

深宫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日复一日缓缓收紧，困住她全部自由。

她渐渐看透太后的心思，收留她根本不是喜爱，而是用来牵制李茂的筹码。

她就是一枚人质，悬在兄长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束缚着李茂的抉择。

想通这一层的当夜，她辗转反侧，任凭漫长黑夜吞噬所有睡意。

细碎月光透过窗缝洒落，在青砖地面拉出一道细长又清冷的白色光带。

她赤脚踏上那片月光，冰凉寒意顺着脚尖蔓延，恍惚忆起八岁那年寒冬。

那时河面冰封，哥哥背着她踏冰赶路，冰面咯吱作响，走得小心翼翼。

只要依靠在兄长背上，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她心中便没有丝毫惧怕。

如今局势颠倒，轮到她独自身陷樊笼，要拼尽全力保全兄长平安。

只要她好好活着，太后便留有牵制的筹码，不会贸然对李茂痛下杀手。

她缓步回到床榻，蜷缩在单薄被褥之中，复刻幼时依偎兄长的姿势。

只是这一回身侧空空荡荡，再没有温暖怀抱，只剩无边孤寂将她包裹。

次日寅时，她照常前往凤仪宫侍奉，跪着双手捧起热茶递向太后。

太后手腕轻轻一侧，滚烫茶水径直泼落在她手背上，灼痛瞬间席卷肌肤。

“哎呀，真是不巧。”太后故作惊诧，慢悠悠开口，“这般滚烫，烫着你了？”

“你这孩子怎不及时躲闪，莫不是被茶水惊得失了分寸？”

“是臣女端持不稳，惊扰太后，一切过错皆在我自身。”她低头隐忍痛感。

手背上迅速浮起大片红肿，灼热刺痛一阵阵袭来，她始终稳稳跪在原地。

“退下去寻些药膏敷上吧。”太后随意挥袖，语气淡漠得如同驱赶尘埃。

她躬身行礼告退，寻到僻静无人的廊下，才松开牙关，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上烫出连片水泡，她静静凝视红肿伤口，许久之后，轻轻扯了扯嘴角。

皮肉灼痛真实清晰，可她不由得想起兄长肩胛骨那道永久留存的伤疤。

那是战乱逃亡时流矢所伤，比起当年阿兄承受的剧痛，这点苦楚不值一提。

她寻来冷水冲洗手背，放下衣袖遮掩伤痕，不愿让旁人窥见脆弱模样。

铜盆静水映出她的脸庞，眉眼依旧清丽柔和，那抹笑意却早已失了温度。

那层挂在脸上的弧度之下，藏着的，是深入骨髓、化不开的凛冽寒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