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死亡是最公正的裁判,它让所有的亏欠都失去对象。
2015年深秋,宜荷迎来了入冬之后第一场漫天纷飞的白雪。
就在大雪落下的这个寒夜,段嘉许的父亲段志诚,永远离开了人世。
值班护士轻声告知结果,老人走得格外安详,没有半点痛苦挣扎。
凌晨三点五十三分,病床旁的心跳监护仪,彻底变成一条平直冰冷的直线。
没有临终前的回光返照,没有痛苦的喘息挣扎,如同燃尽油灯骤然熄灭。
段嘉许顶着漫天风雪,连夜匆忙赶到郊外的疗养院病房。
此时医护人员已经整理好遗体,白布从头到脚,完整盖住了床上的人。
他孤身一人站在病床边,安安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十年前母亲许若淑离世的时候,他早已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哭干。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让他背负半生愧疚、一辈子活在亏欠里的源头。
直面父亲的死亡,他到头来,连一丝发自内心的悲伤力气都彻底耗尽。
周遭病房安静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段嘉许缓缓拿出手机,指尖麻木地划过长长的通讯录列表。
他翻遍了所有联系人,最后指尖停下,定格在姜颖两个字上。
凌晨四点十二分,整座城市还深陷沉睡之中,他发出一条消息。
“我爸走了,就在刚刚,永远离开我了。”
发送完毕之后,他握着冰冷的手机,依旧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
这条消息,直到第二天清晨天亮,姜颖才慢悠悠睡醒看到。
她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神色毫无波澜。
心底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恩怨了结的释然,更没有半分难过。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她抬眼看向镜面里的自己,仔细端详着面色,状态平稳毫无异样。
片刻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只回复了简短两个字。
“节哀。”
短短冰冷的两个字,和十年前段嘉许母亲离世时的回复分毫不差。
一样简短生硬的文字,一样平淡疏离、不带丝毫情绪的语气。
段嘉许醒来后看到这条回复,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忽然彻底想明白一件事,横在他和姜颖之间最后一条枷锁彻底断了。
多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恩怨,他一直替父亲背负着亏欠,不停弥补。
如今逝者离世,肇事方与受害方所有的纠葛,随着死亡彻底一笔勾销。
法律层面的债还清了,纠缠多年的因果枷锁,也彻底彻底断裂。
他终于不用再因为父辈的过错,卑微地留在姜颖身边还债讨好。
从这一刻起,他彻彻底底,拥有了可以转身离开的自由。
这个本该让人解脱开心的念头冒出来,他却满心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感到庆幸,还是满心恐慌不安。
十年还债,十年执念,他早就习惯了以亏欠者的身份守在姜颖身旁。
没有了亏欠作为理由,他再也找不到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借口。
风雪依旧笼罩着宜荷整座城市,病房里寒凉刺骨,一如他冰冷的心。
死亡抹平了所有恩怨,可他被困在姜颖身边的心,依旧找不到出口。
他还清了所有对外的亏欠,却唯独亏欠了自己,再也无法救赎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