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后山的灯暗到看不清他老了多少,但我知道。
唐门的山门远比暗河地界气派,处处透着大宗门的庄重与规整。
青石台阶顺着山势层层向上延展,两旁古松苍翠,山间云雾缭绕不散。
慕雨墨在山门口报出自己的名字,守门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慌慌张张往内殿跑。
不过片刻功夫,唐莲就急匆匆从唐门内殿冲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少年跑到慕雨墨面前猛地急刹,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能站稳身形。
唐莲激动地大喊:“师娘!师娘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好久!”
慕雨墨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包备好的糖果。
她温柔笑着说:“答应过你的糖,师娘向来说话算话,从来不会食言。”
唐莲双手接过糖果,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他领着慕雨墨往唐门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唐怜月的近况。
唐莲轻声说道:“师娘,师父现在不在主峰,他把掌门之位传给唐泽师叔了。”
唐莲继续说道:“师父搬去后山独居,平日里很少见人,也不爱开口说话。”
唐莲又补充道:“他每天都坐在后山河边放纸船,这个习惯已经坚持很多年了。”
慕雨墨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轻声开口问道:“放纸船?”
唐莲认真点头回应:“嗯,每只纸船上都写一个墨字,放了足足好些年了。”
慕雨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默默跟在唐莲身后,穿过唐门一重又一重巍峨规整的院落。
沿途往来的唐门弟子,看见陌生的她都纷纷停下脚步侧目打量。
慕雨墨全然不理会周遭异样的目光,只跟着唐莲径直往后山走去。
越往后山走,脚下山路越发狭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翠绿的青苔。
路两旁的竹子长得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的枝叶完全遮住了头顶天光。
两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竹林深处终于出现一间竹木搭建的小屋。
小屋面积不大,通体由竹木筑成,门前平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小屋的一扇窗户半开着,从屋内透出一缕昏黄柔和的灯火光晕。
唐莲在小院门外停下脚步,轻声对慕雨墨说:“师娘,你自己进去吧,师父就在里面。”
慕雨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独自推开柴门,慢慢走进了小院。
屋子里格外安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晕铺满了整个房间。
地上散落着不少木块与纸条,墙上挂着的玄武令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慕雨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他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专注地雕刻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头。
他的背影比从前消瘦太多,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看得格外分明。
发丝里夹杂着许多花白碎发,在油灯下闪着细碎又刺眼的光。
慕雨墨站在门口,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月郎。”
那个背影瞬间猛地僵住,手中刻刀应声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慕雨墨也没有再往前,就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短短几步距离,却隔着数年的分离与数不尽的坎坷。
隔着断桥那场倾盆暴雨,隔着冰窖刺骨的寒气,隔着万卷楼的冲天火光。
隔着那些彼此都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漫长煎熬岁月。
他终于缓缓回过头来,油灯的光线落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
他比从前苍老了太多,身形消瘦,眼角皱纹远比同龄人更深更多。
可他的眼神依旧如初,看见慕雨墨的那一刻,瞬间亮起璀璨的光。
慕雨墨看着他,轻声开口说道:“你老了。”
唐怜月看着她慢慢站起身,嘴巴张合两次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
他轻声回应:“你一点都没变,还是我记忆里最惊艳的模样。”
慕雨墨笑着反驳:“少来哄我,我也有白头发了,只是比你的少三根。”
唐怜月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那是久未舒展的肌肉记起的温柔弧度。
慕雨墨往前迈出一步,鞋子碰到地上的坏木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低头看向地面,桌上堆满了木块,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同一个墨字。
有的木块刻到一半就裂开纹路,有的笔画歪斜,有的刀口太深穿透木块。
慕雨墨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木块,在灯下细细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
她看着唐怜月,轻声问道:“这些年,你到底刻了多少块这样的木头?”
唐怜月声音沙哑地回应:“我不记得了,或许几百块,又或许几千块。”
慕雨墨将木块放回桌上,转过身定定看着他,眼眶通红却嘴角带笑。
她缓缓说道:“你当年送来的那十箱聘礼,全都被那场暴雨彻底泡烂了。”
唐怜月轻声应道:“我知道,那场大雨,毁了我所有的心意与期盼。”
慕雨墨接着说道:“那场浇灭聘礼的暴雨,我也在断桥边亲眼见证了一切。”
唐怜月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震惊,声音发颤地问道:“你当时也在?”
慕雨墨缓缓说道:“我翻山越岭赶到断桥,只看到满地烂泥和破碎木板。”
慕雨墨继续说道:“聘书上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我们两人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半张残破的聘书,轻轻摊放在桌上。
慕雨墨看着他,温柔又坚定地说:“哪怕它烂成这样,我也一直贴身留着。”
唐怜月死死盯着那张残破纸张,看着上面模糊字迹与泛黄水渍边角。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年无论遭遇多少磨难,他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始终咬牙硬撑着。
被唐门软禁时他没哭,十箱聘礼泡烂时他没哭,身陷险境时他也没哭。
可此刻看见她将这半张烂纸,贴身珍藏了这么多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
慕雨墨也落下了眼泪,却依旧保持着嘴角笑意,哭得体面又克制。
她说道:“这东西比千蛛阵的剧毒还伤人,我历经无数刀光血影,却被这半张纸剜透了心。”
唐怜月的声音破碎不堪,满是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
慕雨墨伸手抓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拽起身,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说道:“哭够了就停下,现在告诉我,当年你答应我的那个字,还作不作数。”
唐怜月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外洒落在他花白的发顶,温柔又缱绻。
他垂下眼眸深深看着她的脸,目光一如初见时那般惊艳与珍视。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无措,他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一直都作数。”
慕雨墨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所有的坎坷与委屈都在此刻彻底消散。
那些辗转的路途、倾盆的暴雨、刀光血影与漫漫长夜,都化作窗外温柔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