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对她比从前更客气了——客气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生怕再有任何逾矩。
墨兰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床头的案几上,放着一盏尚且还留有余温的醒酒茶。
她伸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度恰到好处。
不烫口也不寒凉,喝进胃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木窗。
柔和的晨光顺着窗口倾泻而入,洒满了整间屋子。
院子里新移栽的那株春兰,正随着清风轻轻摇曳。
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昨夜凝结而成的晶莹露珠。
露珠摇摇欲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又好看的光。
墨兰望着那株春兰,站在窗前怔怔出神了片刻。
昨夜韩思齐扶着她从廊下进屋时,袖口拂过了兰草。
不小心碰掉了兰草的一片叶子,她直到今早才发现。
那片叶子静静落在泥土上,表面早已沾满了寒凉露水。
桌案上的铜镜里,清晰映出了墨兰清丽的脸庞。
只是她脖颈侧面,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红色印记。
看上去像是被粗糙物件,轻轻擦拭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红痕。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不自觉微微瑟缩了一下。
并非是触碰带来的痛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触感。
她慢慢抬手,将身上的衣领仔细拢好。
严严实实遮住了脖颈上,所有不该外露的痕迹。
从那一夜过后,韩思齐再也没深夜踏进过她的院子。
他依旧保持着每日早出晚归的作息,如常打理事务。
偶尔会来她的院里,陪她坐着喝上一盏清茶。
随口说几句朝堂上的闲散闲话,便会起身离开。
之后便独自回到书房,整夜都在书房歇息过夜。
只是两人喝茶的地方,从廊下挪到了宽敞的正厅。
正厅虽宽敞明亮,却也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两个人隔着一张花梨木桌,面对面安静坐着。
说话的声音在空旷四壁间回荡,满是疏离感。
相处的时间也从半个时辰,缩短到只剩一盏茶功夫。
后来他每次前来,都不会再进屋落座。
只是站在院门口,简单说几句话便转身离去。
偶尔两人不经意间会有肢体触碰,难免衣料指尖相擦。
比如她递茶时指尖轻碰,比如起身时衣袂相互摩擦。
他便像被滚烫之物烫到一般,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手。
还会顺势往后退开半步,动作自然得如同本能反应。
那半步退得极轻极淡,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墨兰心底。
不疼却带着难言的酸涩,扎根在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墨兰从来都不会点破这份尴尬,也从未多说过半句。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亲手替他斟好温度刚好的茶水。
每次都泡他爱喝的龙井,茶水只斟七分满从不会溢出。
也依旧每日去书房,替他收拾整理杂乱的公文书籍。
依旧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仿佛那夜从未发生过什么。
她的绣工依旧工整精致,每一针每一线都毫无犹豫。
只是绣品的花样,从雍容牡丹换成了清雅兰花。
后来又从兰花,换成了最简单好绣的翠绿竹叶。
竹叶绣起来格外省事,三针两线就能绣出完整一片。
不用费多余的心思,也不会勾起心底杂乱的念想。
只是在夜深人静独自难眠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往事。
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头顶床幔怔怔出神。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韩思齐伏在她耳边唤的名字。
那个温柔又虔诚的名字,是阿芸,从来不是她墨兰。
那声音满是温柔缱绻,像在呼唤遥不可及的神明。
他满心满眼都是阿芸,怀里抱着的人却是她自己。
可那一夜他指腹的温度、平缓的呼吸、揽着她的力道。
所有真切的触感都落在她身上,并非是给逝去的阿芸。
那一刻,她心底竟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期盼。
她以为他肯留下过夜,便是真正接纳了她这个妻子。
她以为床头那盏温茶不是歉意,是温柔情意的延续。
她以为那夜之后,自己不再是侯府里冰冷的摆设。
以为自己终于能被人放在心上,哪怕只有短暂片刻。
可等到天光亮起,他却退回到了更远的距离。
心底刚刚升起的期盼,如同露水般瞬间蒸发不见。
她的日子表面一切如常,没有丝毫波澜与变化。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听过深夜他前来的脚步声。
清冷月光依旧从窗棂缝隙漏进,洒在空荡荡的床头。
月光寒凉刺骨,像一场始终没有下完的冷雨。
她有时会忍不住想,那一夜或许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醉酒认错了人,把她当成了心底的白月光阿芸。
她疲惫太久,错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安稳港湾。
两个人都犯下了错,天亮后回归原位才是正确结局。
可每次摸到脖颈上,那道淡去不了的浅浅红痕。
她又清楚知道,那一夜的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梦境。
梦境从来不会留下真切痕迹,不会时时提醒她过往。
不会让她每次对镜梳妆,都想起他唤的那个名字。
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那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