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旧绪随溪风散尽,再相逢,不谈亏欠,只道经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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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长柏转过身来的刹那,暮色正顺着竹林梢头缓缓漫落。
余晖将他一身月白直裰,晕染成一层浅淡的烟灰色。
他较之往昔清瘦了几分,脸上颧骨棱角愈发分明。
可眉目间依旧是盛家嫡长子独有的端方清正。
一身铮铮风骨,历经多年岁月,未曾减半分。
只是他看向墨兰的眼神,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当年碧波亭前那般冷硬决绝,不带半分情面。
而是盛满了墨兰读不懂的复杂心绪,藏着万千情绪。
有深埋心底多年的愧疚,有刻入骨髓的隐忍克制。
更有一份压抑太久,连他都不敢释放的绵长期待。
“四妹妹。”他轻声开口,嗓音比从前低沉沙哑了几分。
语气里带着久行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分寸。
墨兰静立在竹林边缘,指尖还轻轻捻着一枝刚采的野兰。
她只是抬眸静静望着他,目光平和淡然无波。
仿佛在凝望一段早已尘封,彻底翻篇的旧时光。
再无半分当年的局促不安、满心怨怼与凌厉锋芒。
“二哥哥怎么会来此处。”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话语里无半分亲近,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客套。
盛长柏没有直接应答,目光缓缓落在她掌心的野兰上。
语气认真得全然不似寻常寒暄,缓缓开口说道。
“这是野生春兰,品性坚韧,远比花市中精心豢养的品种更耐风霜,生命力也更旺盛。”
他刻意寻着缓和话题,难掩眼底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墨兰未曾戳破他的心思,只是温声开口转移话题。
“二嫂嫂近来安好?”
盛长柏闻言沉默一瞬,随即沉声给出应答。
“她一切安好。”
顿了顿,他又坦然补了一句,没有丝毫隐瞒。
“我来见你的事,早已与她坦白。”
他从未想过隐瞒海氏,只说心中藏了多年心事。
只想来偏僻庄子上,见四妹妹墨兰一面了结心结。
海氏听后,未曾多问半句过往,也没有半分不悦。
只是默默替他备上车马,又打理好出行行囊。
往行囊里装了几盒精致点心、几包新采的春茶。
还细细叮嘱他,四妹妹在乡野庄子上清苦度日。
这些东西,好歹能聊表心意,让她过得舒心些。
墨兰接过他递来的包袱,伸出手轻轻将其打开。
里面是她从前在盛府最爱吃的软糯桂花糕。
还有清香扑鼻的明前龙井,都是她熟悉的物件。
最惹眼的,是包袱里放着的一方古旧端砚。
砚台虽有年头,却被养护得极好,毫无破损痕迹。
砚面上浅浅镌刻着一株幽兰,笔意清隽雅致。
一看便知,是盛长柏亲手一笔一划雕刻而成。
“海氏说,这方砚我置于书房窗台多年,想来是心爱好物,便让我带来送你。”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眼神却下意识微微挪开。
不敢与墨兰直视,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
墨兰指尖轻轻抚过砚面的兰花,触感温润细腻。
暮色之中,砚台泛着温润的淡淡青光,格外好看。
这株兰草,与多年前她在盛府花圃种的野兰如出一辙。
她心头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后将端砚紧紧抱在怀中。
温声开口道谢,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谢意。
“多谢二哥哥,烦请二哥哥回去后,替我谢过二嫂嫂。”
盛长柏轻轻点头,只沉声应了一个字:“好。”
两人并肩立在溪水边,久久无言,只剩风声相伴。
唯有潺潺溪水从脚边缓缓淌过,声响清浅柔和。
竹林间传来几声归鸟的清啼,打破周遭的静谧。
暮色愈发浓重,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格外颀长。
身影投在晃动的水面上,随水波轻轻摇曳。
画面静谧又怅然,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当年你弃在盛府花圃的那盆枯兰。”盛长柏忽然打破沉默。
他声音轻缓,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带回书房养了许多年,每年春日都会抽新芽,可直至今日,再也未曾开过花。”
墨兰指尖攥紧了掌心的野兰,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独自蹲在盛府花圃里的时光。
那时她执拗地栽种,一株不起眼的野生兰草。
园丁再三劝说,此兰根浅难养,风一吹便易倒伏。
她却偏偏不肯放弃,日日按时浇水除草照料。
指尖被草叶划破,渗出血丝,便含进嘴里。
咽下淡淡的腥甜,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用心照料拔尽杂草。
苦心栽培的兰花,总会迎来盛放的那一天。
后来历经世间万般磋磨,她才终于彻底懂了。
有些花,本就注定不会开,与心意与杂草无关。
“二哥哥。”她收回纷乱思绪,轻声开口提醒。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你早些启程回城吧。”
盛长柏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分脚步。
他凝望着墨兰柔和的侧脸,目光满是温柔缱绻。
暮色温柔,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动人。
恍惚间,他又想起多年前碧波亭上的过往。
想起她含泪反问自己的那句,若哥哥是我,又当如何。
当年他一心秉持公理,未曾给出半句回应。
可后来无数个深夜,他反复回想这句话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思量,每一次得出的答案都一模一样。
“四妹妹。”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释然。
更有一份迟来多年,深埋心底的真切愧疚。
“那年碧波亭,你问我,若我是你,又当如何。”
“我想了很多年,每一年答案都相同——换作是我,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墨兰缓缓垂下眼帘,竹林清风轻轻掠过溪面。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她抬手将碎发,轻轻拢至耳后,动作温柔舒缓。
再抬眸时,她望着盛长柏,露出浅浅一笑。
那笑容清淡柔和,却胜过暮色里所有微光。
彻底放下了,过往所有的执念与心中芥蒂。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而释然。
盛长柏见状,知晓心结已解,便再未多言。
他翻身上马,抬手紧紧勒紧手中的缰绳。
策马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竹林深处,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墨兰独自立在溪边,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直到一轮清月从山坳间缓缓升起,清辉遍地。
清辉洒遍整片竹林与溪面,她才终是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