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大婚前夜,她悄悄回了盛府。碧波亭的月光还是从前的月光,只是那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少年了。
盛长柏的婚讯是芙蓉偷偷带进小院告诉墨兰的。
那天正是三月出头,天气还带着未消的刺骨寒意。
芙蓉趁送饭婆子换班的空隙溜到院门边压低了声音。
她隔着门板告诉墨兰盛家二公子要娶海家嫡女了。
两家的大婚吉日,已经定在了三月初六这一天。
墨兰正坐在廊下绣花,听见这话手里的针猛地顿了一下。
她很快回过神继续穿针走线,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芙蓉在门外等了许久没听见回应,试探着叫了一声姑娘?
墨兰说知道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半分波澜的湖面。
芙蓉又连忙说,二公子让人传了话,请四姑娘大婚前夜回盛府碧波亭。
墨兰手里的针,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绣绷上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半晌没有说话。
芙蓉有些着急,说姑娘若是不想去,我便去回了二公子。
墨兰说不必了,我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盛长柏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小娘被发配田庄之后,是盛长柏暗中出手保下了她。
当初盛紘的意思是要将林噙霜远远发卖永绝后患。
是盛长柏出面说情,才让林小娘保住了一条性命。
他说林氏是墨兰生母,发卖有损盛家脸面不如圈禁在庄子。
盛紘虽在气头上,却素来倚重这个嫡长子便默许了。
是他从盛紘手里留下了小娘,救了林小娘一命。
这份恩情,让墨兰实打实的欠了盛长柏一条命。
这笔债他从来没有催过,如今大婚在即,他来清账了。
大婚前夜,墨兰趁梁晗歇在冯姨娘院里的空隙溜出了府。
她在梁府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却摸清了巡夜婆子的所有班次。
哪个时辰换班,哪条回廊没灯,哪扇角门坏了,她都一清二楚。
她像一片影子般穿过后园,推开松动的角门闪身出了永昌伯府。
盛府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巷口的老槐树又粗壮了一圈。
树下的石凳被磨得锃亮,不知被多少人坐过无数个日夜。
她从偏门进去时没人发现,看门的老苍头正歪在门房里打盹。
碧波亭在盛府后园的荷池边,是她从前最常去的地方。
那时候她在这里弹琴,琴声幽咽,盛长柏路过总会驻足。
他曾说她心思不正,她含泪反问若哥哥是我又当如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她跪在他书房外求他救小娘,他开门的眼神让她如坠冰窟。
再后来她风光出嫁,却再也没有踏回过盛府半步。
清冷的月光洒在石阶上,寒意刺骨像深秋落了满地的白霜。
盛长柏早已在碧波亭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墨兰赴约。
他没有穿官袍,只一身月白直裰,腰间束着素色的丝绦。
清瘦的背影端方周正,月光投下的影子像幅淡墨勾勒的山水画。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坐在亭中弹琴,他站在亭外静静听着,眼里有藏不住的挣扎。
如今那点光早已熄灭,只剩认命般的冷硬与决绝。
他站在她面前,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四妹妹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朝堂上,问候一位不太相熟的同僚。
荷池里的水早已干涸,池底的淤泥裂成一块一块的。
缝隙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亭柱上的漆也斑驳脱落,露出灰白木质,像一道褪色的旧伤疤。
盛长柏没有说思念,没有说遗憾,甚至没问她在梁府过得好不好。
他只是说林小娘在庄子上安好,他派了人照应,吃穿用度都不缺。
盛紘几次想把她发卖到更远的地方,都被他一一拦了下来。
他说这些话时用的是回禀公务的语气,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然后他告诉墨兰,他即将迎娶海氏,这是门当户对的亲事。
海家是书香门第,海氏温婉知礼,是父母眼中最理想的儿媳。
他的话里听不到对新娘的期待,也没有对亲事的半分不满。
他只是就事论事地陈述,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他需要彻底告别过去,以干净的自己迎娶海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说出了最直白的那句话。
“今夜,是交易。从此以后,两清了。”
墨兰抬眼静静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分明又疏离。
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端方如玉。
可此刻她只觉得,这张熟悉的脸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凉。
他说交易的时候没有半分游移,说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像是在用力咬住,一个即将溃堤的、说不出口的词语。
他不等她回神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整理好衣襟。
他说天色不早了,四妹妹早些回吧,语气又恢复了疏离的客气。
碧波亭里再也没有琴声,只有夜风吹过枯荷池的沙沙轻响。
他在亭中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迈步离开了亭子。
走下石阶时袍角被夜风吹起,卷动着石阶上的几片枯叶。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背影挺拔依旧却绷着一股力道。
他在黑暗中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墨兰一眼。
墨兰独自一人在亭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风灌进来打了寒颤。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白玉。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委屈,只觉得浑身都累得脱了力。
累得像一块被拧了无数次的帕子,再也挤不出半滴水来。
盛长柏要在成亲前夜,把她彻底从心底剜掉,干干净净迎娶海氏。
从今往后海氏会是盛家最体面的大少奶奶,替他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而他依旧是世人眼中端方如玉的君子,没人知道这场深夜的交易。
她起身时膝盖发软,扶着亭柱才勉强站稳了自己的身子。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抛弃在黑暗里的感叹号。
她沿着来时的路悄悄出了盛府,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亭子的那一刻,盛长柏就藏在回廊的树影里。
他隔着满池枯荷,默默看了她最后一眼,始终没有出声。
就在她扶着柱子站稳的瞬间,他攥紧廊柱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第二日,盛长柏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去海家迎娶新娘。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穿过御街,大红绸缎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
他端坐在马背上,绯色喜袍衬得他丰神俊朗,引来路人阵阵赞叹。
同僚纷纷道贺,说他娶了海家嫡女,日后仕途必定不可限量。
长柏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在马上微微颔首谢过众人的道贺。
墨兰从伯府后门溜出来,站在街角拐角处,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她沉默了很久,作为一个旁观者,目送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人生。
她没有去送嫁,盛家也从来没有人邀请过她回府观礼。
随后她转身回了梁府,掩好那扇松动的角门,回到自己的小院囚笼。
继续过着日复一日抄经、绣花、看海棠树影从东移到西的日子。
新婚夜宾客散尽,盛长柏在书房窗台发现了一盆无人署名的兰花。
花盆是最普通的粗陶,盆沿沾着泥土,兰花枯了大半只剩根部一点绿意。
没有落款,也没有半句贺词,只静静放在窗台的角落。
他把花盆搬进屋里放在窗台上,每日读书累了便会抬头看它一眼。
海氏进来送茶时看见枯兰,问是哪位故人所赠,他只说是故人所赠。
至于那位故人是谁,他没有说,聪慧的海氏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他手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后来盛长柏养了这盆兰花许多年,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的嫩芽。
只是这盆兰花,却再也没有开过一朵属于它的、完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