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南诀第一高手来了,他的剑指向的只有一个人,而他要找的人却藏在这座城里最不该藏的地方。
学堂大考结束已逾十日。
天启城的热闹渐渐散去。
各地学子各归各家,客栈客房空了大半,茶楼酒肆里的谈资也从“谁是李长生的关门弟子”变成了旁的。
百里东君正式拜入李长生门下,住进了稷下学宫,每日随师修行。
王一行回了望山城。
而那位自称尹落霞的姑娘——不,她的真名叫玥瑶,是北阙帝女——她也没有离开天启城。
她换了装束,摘了帷帽,以真面目住进了另一家客栈,每日在城中游走,目光始终追随着稷下学宫的方向,追随着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不知道她还在这里,其他人也不知道。
她将自己藏得很好。
而叶鼎之,还在这里。
不是在客栈,不是在稷下学宫。
他在景玉王府后花园那间废弃的柴房里。
他的伤比预想中恢复得更慢。
胸口的剑气贯穿伤已经结痂,但内腑的经脉损伤不是十天半月能痊愈的。
每次试图运功,真气行至胸口便滞涩,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堵在那里。
王一行走后,他已在这间废屋里躺了整整十日。
除了易文君,没有人知道他还在这里。
百里东君以为他已离开天启城。
天外天的人在天启城外搜了几圈,见不到他的踪影,也暂时撤了。
他便藏在这座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像蛰伏的兽,等伤口愈合。
每日午后,易文君会来。
她会带食物、药物和从各处听来的消息。
消息来源有限——碧桃和海棠的闲谈、姬若风从窗缝塞进来的纸条、偶尔从王府仆役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但对叶鼎之来说,这已经够用了。
“云哥,今天外面在传一件事。”
易文君坐在木板床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什么事?”
“南诀的剑魔雨生魔来了。”
易文君的声音压得很低,“据说他的剑还没入城,但他的名号已经让整座天启城都震动了。”
叶鼎之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雨生魔——他最敬重的人,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师父教他剑法,教他杀人,教他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师父从不夸他,但他知道师父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怕他?”
易文君抬起头。
“不是怕。”
叶鼎之放下橘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他来,不是什么好事。他每次来都要找一个人。”
“李长生?”
叶鼎之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打了几十年,我师父一次都没赢过。但下一次他还是会来。”
天启城,朱雀大街。
雨生魔来天启城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块被洗了无数遍的旧棉布。
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的。
“南诀第一剑仙雨生魔要来天启城,指名要见李长生”——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之间飞来飞去,迅速传遍了整座城。
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声如洪钟:“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说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南诀第一剑仙,江湖人称‘剑魔’的雨生魔!
台下茶客纷纷叫好,瓜子花生堆满桌,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剑法出神入化!”
有人说,他的魔仙剑法一旦施展,方圆十里草木皆为剑!
他这一生,只与一人交手从未赢过,却从不言败!
说书人故意拖长了声,“你们猜,那人是谁?”
“李长生!”
茶客们齐声答道。
说书人一拍醒木:“正是!天下第一的稷下学宫李长生!”
议论声如沸水翻涌。
“打了几十年都没赢,这次就能赢?”
“那可说不准,听说雨生魔这八年闭关练成了绝世剑法,连天雷都能引动!”
整座天启城都在等这位南诀剑仙登场。
朝堂上,青王萧燊也得到了消息。
他端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雨生魔?南诀第一剑仙?他来北离做什么?”
心腹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据说是来找李长生比武的。”
排场很大,旌旗仪仗,沿路百姓夹道观望。
“排场很大?”
萧燊冷笑一声,“他在南诀如何我不管,来了北离,就得守北离的规矩。”
派人盯着他,不许他生事。
“是。”
雨生魔进城的那天,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店铺的掌柜踮着脚尖朝远处望,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伸长了脖子。
远处,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数面墨色大旗打头阵,上书一个大大的“雨”字,笔锋凌厉,像刀劈斧凿。
墨色旗帜在风中翻涌,如乌云压城。
旌旗之后,是一支长长的仪仗——不是军队,而是南诀武林各派派出的代表。
他们不是来帮雨生魔打群架的,他们是来看的。
看这位南诀第一剑仙,如何与北离的天下第一李长生一较高下。
真正的主角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后。
雨生魔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凌厉的煞气,不怒自威。
他身后没有人敢跟得太近。
他走得不快,却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两侧的百姓自动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像摩西分海。
没有护卫开道,没有士兵维持秩序,但没有人敢挤,没有人敢挡。
他往前走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鸦雀无声。
他走过之后,人群才敢重新聚拢,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雨生魔?”
“南诀第一剑仙,就这模样?”
“你懂什么,真正的高手,不露锋芒。”
“不露锋芒?你看他那眼神,像要吃人。”
雨生魔听不见这些议论,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他的目光从街巷的尽头穿过层层人海,落在更远处——那里是稷下学宫的方向,是他的目的地,也是他等了八年的战场。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稷下学宫那边也有了动静。
柳月公子亲自出来迎接。
他依旧戴着帷帽看不见表情,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墨晓黑跟在他身后,斗笠低垂,一言不发。
消息传到后院,李长生正在竹林里煮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没有问来的是谁,只是笑了一下:“来了就来了,连路都走不稳当,这排场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
身旁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李先生,您不出去迎一下?”
李长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来我这里,还需要人迎?”
稷下学宫,北后山竹林。
李长生穿着青色长袍,白发披散,坐在一块青石上。
面前的石桌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雨生魔什么时候到,但他知道雨生魔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他会算,是因为他了解那个人。
八年前雨生魔败在他剑下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收了刀,转身上马,一路南去。
他说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李长生一直记着这句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
雨生魔从竹林小径那头走来,墨绿色的袍角沾着竹叶。
他在李长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几十年的对手,不需要寒暄。
“来了?”
李长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来了。”
雨生魔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酒壶,没有动。
“我这次来,两件事。”
“你说。”
“第一,比武。”
雨生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第二,找我徒弟。”
李长生给他倒了一杯酒。
“先比武。”
雨生魔站起身,走到竹林空地中央。
他拔刀,刀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刀身上映着他的脸——冷峻,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雨生魔,你确定要在这里?”
李长生手里还捏着酒杯。
“在哪里都一样。”
李长生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还是没带兵器,从地上捡了一根竹枝,握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八年,练了什么?”
“你自己看。”
雨生魔的刀动了。
魔仙剑法。
以身入魔,向魔神献祭换来的无上剑法,速度和狠辣并重,每一剑都裹着杀戮之气。
八年前他施展这套剑法时还需要蓄力,如今随手拔刀便是魔仙之威。
他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李长生的脚步轻移,竹枝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
刀锋劈来,竹枝便贴上刀背轻轻一带,劲力被卸去大半。
雨生魔再变招,竹枝又如影随形地跟上,始终不与他硬碰,却让他每一刀都如陷泥沼。
打了二十多招,雨生魔忽然横刀胸前,倒退数步。
“李长生,你不用那招——看不起我?”
李长生握着竹枝,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看不起。是用了,你这八年又白练了。”
雨生魔没有答话。
他的眼里忽然泛起一层猩红的光,魔仙剑法第三重——血魔变。
那是强行燃烧经脉催动的力量,半步神游巅峰之境的修为,强行催动足以踏入神游的力量。
李长生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比剑了。
他在拼命。
“雨生魔。”
李长生没有笑,也没有慌。
他只是把竹枝横了过来,换了一个起手式。
风停了。
竹海忽然安静下来,连一片叶子都不再晃动。
稷下学宫上空天色骤变,乌云翻涌,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云层中直劈而下,落在李长生手中的竹枝上。
竹枝在雷霆中化为齑粉——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李长生主动引雷击碎的。
他不需要任何兵器。
那道雷霆被他握在掌心,凝而不散,化作一柄没有实体的光剑。
不染尘。
天雷震剑。
世上唯一一门以天雷为剑的功法,李长生的压箱底本事。
从没有人能逼他用这一招,不是因为没有比他更强的对手,是因为能用这一招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用了。
但此刻,他对雨生魔用了。
雷霆炸响,刺目的白光炸开,整座竹林被照得像白昼。
所有弟子都捂住了眼睛。
雷光散去。
竹林恢复了平静。
竹叶从天上飘落,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雨生魔半跪在地上,浑身焦黑,发簪断了,长发披散。
他的刀插在身前三尺外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他没有挡下那一剑。
没有人能挡下。
“起来吧。”
李长生站在他对面,掌心那道雷霆已经消散干净了,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雨生魔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握住刀柄,从地上站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把刀插回腰间。
“又输了。”
雨生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长生看着他的狼狈相,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说:“不是输了,是还没赢。”
雨生魔没有回头。
“我徒弟呢?”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长生坐回青石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安全的地方?”
雨生魔转过身,盯着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我用不着藏他,他自己就在那里。”
李长生喝了一口茶,“他受了伤,还在养。有人照顾他。”
雨生魔盯着李长生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或说谎的痕迹。
李长生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雨生魔什么都没找到。
“如果你骗我……”
“你不会想把我当成仇人。”
李长生放下茶杯,“去找他吧。他在景玉王府。”
雨生魔的瞳孔一缩。
“景玉王府?他怎么会进了王府?”
“有人救了他,把他藏在后花园。”
李长生抬起头,“雨生魔,找到他之后,不要急着带他走。天外天的人还在城外等着他。”
“我知道。”
雨生魔转身,大步走出竹林。
易文君从废屋回到揽月阁时,碧桃正在院子里浇花。
“娘娘,您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有吗?”
“有的。您的眼睛在笑。”
易文君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否认。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枕下的木匣里又多了一根发簪。
白玉兰花,叶鼎之娘的遗物。
她每天都戴着,回到揽月阁之前才取下来藏好。
洛青阳替她望风了这么多次,不是没看见。
她刚坐下,窗外忽然飘进来一张纸条。
姬若风的消息总是来得又快又准。
“雨生魔与李长生比武结束。雨生魔败。天启城朝野震动。青王已派人监视。另有消息,雨生魔离开稷下学宫后,往景玉王府方向去了。”
易文君看着纸条上的字,心跳漏了一拍。
雨生魔要来王府——他来干什么?
找叶鼎之。
她知道他一定会找到的。
她攥紧纸条,烧成了灰烬。
从揽月阁到废屋的路,她走了几十遍,从来都是偷溜着去。
但这一次,她是跑着去的。
她不推门,直接撞了进去。
“云哥!”
叶鼎之靠在床板上,见她脸色发白,猛地坐直了身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雨生魔……你师父,他输给了李长生。他离开稷下学宫后,往王府方向来了。”
叶鼎之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知道雨生魔会来找他,但没想到这么快。
比武刚结束就来找他,那说明师父根本没打算在天启城多留一天。
找到他,带回南诀。
“他可能已经到王府外面了……”
“我知道。”
叶鼎之掀开被子站起来——他的伤还没好,但他必须去见师父,不能躲在这里让师父翻墙进来找他。
易文君扯住他的袖子:“你的伤!”
“死不了。师父不会打我。”
叶鼎之按住她的手,“文君,你回去。不要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师父那边我会解释。”
易文君看着他,松开了手。
她转身从柴房后门离开,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揽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