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他告诉自己不要将两件事混为一谈,但那两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
那天从城北竹林回来,易文君彻夜无眠。
她僵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怔怔望着头顶陈旧的帐幔,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那柄鞘刻龙纹、镶着碧玉的长剑,裂国剑法精准利落的起手式,还有他自称“我排行第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刻意,所有细节串联成清晰的真相,狠狠砸在她心头。
九皇子萧若风,当朝最年轻的琅琊王,天启学堂受人敬重的小先生,更是景玉王萧若瑾最信任、最倚重的亲弟弟。
而她,纵使从未承认过那桩婚事,纵使拼尽全力逃离,在礼法纲常面前,依旧是他的皇嫂。
何其荒唐,她竟爱上了自己丈夫的弟弟。
易文君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凄楚的自嘲。
更可笑的是,他当真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吗?
以他皇室宗亲的身份,以他身边暗卫密布的手段,从醉仙楼初见的刻意留意,到后来一次次恰到好处的偶遇,再到竹林中步步靠近的教剑,每一步都太过周全,绝非偶然。
他定然早已查清她的底细,知道她是易文君,是兄长出逃的侧妃,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更知道他该避嫌远离。
可他没有,他选择佯装不知,陪着她演这场名为“阿九与阿容”的戏。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两个揣着秘密的骗子,在彼此面前小心翼翼地伪装,心照不宣地周旋。
谁都不敢先拆穿这层薄薄的假象,因为谁都清楚,先捅破真相的那个人,就是这场虚假温柔里,彻底的输家。
同一时刻,灯火通明的琅琊王府书房。
萧若风独坐书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密报,落款处清晰写着“易文君”三个字,这份情报他已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在不断确认,不断拉扯着他的心神。
“殿下,景玉王府传来密讯。”
侍卫高登轻步走入,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满是谨慎。
“说。”
萧若风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景玉王侧妃出逃多日,全城暗中搜查至今毫无踪迹,王爷震怒不已,已下令严控天启九门,影宗也派出人手四下探寻,只是事关王爷颜面,两边都不敢大张旗鼓。”
萧若风指尖动作微顿,淡淡问道:“还有呢?”
“景玉王决意,下月依旧如期正式迎娶易文君,无论是否寻到人,婚期不变。”
“下月?如此仓促。”
萧若风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是,景玉王近来与青王在朝堂争斗愈烈,急需影宗的情报势力撑腰,这桩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儿女私情,而是拉拢影宗的关键筹码。”
萧若风沉默良久,周身气压愈发低沉,挥了挥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高登躬身退去后,书房内只剩一片寂静。
萧若风抬手,掌心握着一方素色手帕,正是易文君所赠。
帕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密温婉,一眼便知是女子亲手所绣。
他将手帕凑近鼻端,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不是市井脂粉的甜腻,而是独属于她的、如同雨后竹林般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从来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从醉仙楼初见,瞥见她易容后依旧难掩的眉眼轮廓,便觉莫名熟悉。
随后派人暗中探查,所有信息一一印证,她就是影宗宗主易卜之女,是兄长萧若瑾的侧妃,是那个从景玉王府后院拼死逃离的女人。
他从未揭穿,并非无心,而是不能。
影宗是掌控天下情报的核心组织,谁能拉拢影宗,谁便握住了朝堂半壁话语权。
兄长纳易文君为侧妃,本就是为了牢牢绑定影宗势力。
倘若他此刻揭穿她的身份,将她送回景玉王府,兄长定会感念他的忠心,可易文君,定会恨他入骨。
可若是帮她隐瞒身份,继续这般私下往来,一旦被兄长察觉,便是谋逆背叛的重罪。
一边是皇权霸业,是兄长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一边是猝不及防的心动,是难得的安稳暖意。
进退两难之间,他选了第三条路——佯装不知。
不做告密者,也不做背叛者,就这般维持着虚假的平衡,两边都不得罪。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层薄薄的假象,根本维系不了多久,纸终究包不住火。
“殿下。”
高登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何事。”
“属下查到一事,事关阿容姑娘。”
高登顿了顿,沉声开口,“那位阿容姑娘,恐怕早已知晓殿下的真实身份。”
萧若风握着帕子的手骤然一僵,眸色微沉:“此话怎讲。”
“今日竹林之中,殿下使出裂国剑法时,她的反应绝非寻常人看见陌生剑法的模样,眼神里的震惊与了然,绝非作假,她定然认出了这套萧氏皇族不传之秘。”
萧若风垂眸沉默,其实他早有预料。
裂国剑法是萧氏嫡系专属武学,世间识得之人寥寥,而易文君是影宗宗主之女,自幼博览武学秘籍,认出这套剑法,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知道。”
萧若风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只是没有说破。”
“殿下何以如此确定?”
“若她当真说破,今日便不会卸下所有防备,靠在我肩头落泪。”
高登一时语塞,迟疑着问道:“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什么都不做。”
萧若风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声音冷硬而坚定,“她不愿拆穿,我便陪着她继续演下去。”
“殿下,这般下去,若是被景玉王发觉……”
“我自有分寸。”
萧若风冷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皇兄的帝位安稳,才是重中之重,易文君的事,暂且搁置。”
他望着窗外清辉遍地,心中那道从儿时便刻下的排序,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第一,是兄长萧若瑾的帝位与安危;第二,才是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若二者只能择一,他此生,只会选择兄长。
他可以纵容自己心动,可以贪恋这片刻的温柔假象,可以陪着她演完这场戏,却绝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背叛自己的血亲,背弃自己的使命。
这是他身为琅琊王的底线,是他无法挣脱的宿命,也是他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悲哀。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分清权谋算计与儿女情长,要把身为棋子的易文君,与身边温柔的阿容彻底区分,绝不能混为一谈。
可每当闭上眼,竹林里落泪的柔弱女子、密报上的绝色容颜、醉仙楼里浅笑的眉眼,两张面孔不断重叠、交织,再也无法清晰分开。
权谋与心意,身份与情意,终究在他心底,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