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洛小熠的南信快到看不清残影,却还是被两只暗兽抵翻在地,勿忘我的穗子出现在他眼前,身姿挺拔的东方末将他拉起,“还能撑得住吗?”
洛小熠闪身一脚踢开东方末身后的利爪,意气风发的少年笑着说:“完全没问题!”
百诺摘下了耳夹,一把映着紫色山水画的油纸伞在她手中摇曳生花。她翻身将伞面朝下,旋转伞柄,锋利的伞骨让暗兽的血液横飞。见那边龙昊天不敌三只暗兽,她踮脚飞起,伞面挡住暗兽扑向龙昊天的身体,龙昊天转动着手中的转转笔,向百诺点头示意后便另战暗兽。
子耀和凯风倒是配合得不错,只是杀完了几只又会有几只扑上来,没完没了。
总的来说,他们目前都还有反抗的力量,可他们是人,不是不会累的神,到那时,他们该如何?
蓝天画焦急地看着战况,也发现长老们汗如雨下,法阵撑不了多久,她无能为力,迫切的希望能做些什么。
“可恶,真想出去帮师兄杀敌!”“就是啊!在这里躲着像什么样子,要我说,师弟可以保护我们,我们也可以去帮师弟!”“你们冷静一点,我们的星象力量没有师姐他们那样强大,去了也只会给他们增添心理负担和带去麻烦,甚至是损失更多的同伴。”“真窝囊!”“我还不想死啊!”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在蓝天画耳边响起,她突然想到了在星龙圣域时的龙武族古遗迹城,那个漂亮的考官星龙教会她,遇到战斗要冷静思考,分析敌人的弱点和己方的优势。
冷静,冷静,蓝天画。好好想想,敌人的弱点,几乎是没有,有些用的无非就是……自己!自己的血!可它们数量太庞大了。己方的优势,人多……人多!
对了!
蓝天画终于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可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看着同伴们与暗兽厮杀的背影,就在刚刚古哈看不下去将沙曼留在这里,也冲了出去帮忙。长老们的星象力量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身后的族子们也有的开始准备殊死一搏,她的耳边有无数种声音,闹的她耳鸣不断。
管不了那么多了!蓝天画抛弃了所有的想法,屏蔽了各种声音,她抓住沙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却从未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思想如此空明。
“沙曼,你听我说。我有办法了。”她深吸一口气,“首先,暗兽目前唯一的弱点是抵抗不了我的血的诱惑,对吧。其次,它们数量庞大可我们人也不少,对吧。也许族子们的星象力量不够强大,可若是,集合在一起呢!你懂我意思吗?”
沙曼猛地看向蓝天画,她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做什么!蓝天画,你的血已经不多了你知道吗?这么多暗兽就是把你撕成碎片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沙曼。”蓝天画此刻的确平静清醒得可怕,她甚至还能笑出来,“你听说过七星阵吗。”
沙曼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紧紧抓住蓝天画的手,她有种预感,如果她不拉住她,那么他们将会永远失去她。
蓝天画运用捆绑术扯开了沙曼的手,将自己的铃铛镯取下来放在她手心,又把她轻轻缠在原地。有几个族子最先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纷纷拥上来询问情况。
蓝天画看着他们,字句清晰地说:“各位,你们认为斗龙战士和法阵还可以撑多久?”
“不过一刻。”一名月空星流门的族子生硬地说道。
“是,不过一刻。”蓝天画又问,“那你们想活下去吗?”
“当然想!”“我娘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呢!”“我还想回去给师姐表白呢!”“我还没有吃遍全世界呢!”
越来越多的族子围过来,大家抒发着自己还未完成的事,表达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决心,这让蓝天画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她的目光清明,转过身去对法月跪下。
“法月长老,天画斗胆,请您在暗兽成堆聚在一起时,召集族子摆七星阵。”蓝天画的动作不小,远处的百诺听到七星阵整了人怔愣了一瞬,这就是这一瞬,她被暗兽的利爪扫了出去,摔在树上,整个人痛的仿佛骨头都要碎掉。
“百诺!”洛小熠抵开暗兽,跑到百诺身边,“你怎么了?战斗时怎么能分心呢!”百诺在被洛小熠扶起后,复杂地看了一眼天画的背影,还是和洛小熠一同重新投入战斗中。
这边,法月一听到七星阵便敛了神色,“你要做什么。”
“法月长老,若非实在是龙武族生死存亡之际,天画也不会用这个办法。您一定会懂的,对吗?”
“法月,天画,你们在说什么?”惠山在一边疑惑着二人的眼神对峙,回答他的只有席罗的提醒。
法月最终败下阵来,她叹一声气,点了点头。
蓝天画欣喜起身,她对着外面的人喊,“小熠队长!法月长老有办法了!你们先进来!”
百诺内心的不安又添了几分,可如今没有别的方法,洛小熠只能寄希望于蓝天画口中的“办法”。
他们一点一点靠近法阵,给凯风创造机会,然后他又一次使用山雨欲来,几人回到了法阵,暗兽们也挣脱了冰。
每个人身上不乏伤口,脸上尽显疲态。
“捆绑术。”几根藤蔓绕上他们,脸上错愕的表情在看到蓝天画冲出法阵后破裂。
“几个人不能对付这些丑八怪,那我们几百人说不定就可以。”她一边往法阵跑去,一边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着。“百诺,我相信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蓝天画!你站住!你回来!”百诺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蓝天画想做什么。她想要挣脱这些藤蔓,可是为何,为何这次的藤蔓缠得如此紧、如此痛。
其他人不明所以,却也挣扎着,他们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如果放任此刻蓝天画跑出法阵将意味着什么。
“这是她的选择。”法月闭上眼睛,平静地说道,“你们此刻应该做的,是号召族子准备对付暗兽,摆七星阵。”
法月说完,星象力量的供给便断开了,法阵也随之消散。
他们看到,蓝天画踮脚飞起,在高高的天空上冲他们甜甜的笑。
“大家,一定都会活下去的。”
被她随手折断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脖颈,血液喷洒在暗兽的头上,她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向下坠落,所有的暗兽向那个方向奔赴,渴望抢到一点点她的残肢断骸。
子耀发了疯般向前跑去,摔倒了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天画姐姐,可是一向最疼他的天画姐姐连看都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淹没在死亡的深渊里。
她还未掉落在地,一只暗兽跳起,咬掉她的右手,另一只暗兽不甘示弱,吞下她的小半个身子,后来,是数不清的暗兽将瘦小的她包围,直到分不清那到底是一个完整的人还是,一块鲜美的肉。
百诺眦目欲裂,她几乎是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情绪怒吼着,“摆阵!”
莫林天门的族子一下子蹦到树上,皇沙星门的族子绕在一堆暗兽的周边,一道道土墙竖起,将暗兽团团围住,一串串藤蔓交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牢笼,孤斗星门与月空星流门的族子解决牢笼之外的暗兽。
牢笼上方,凯风和一众寒山星门的族子竖起万道冰箭,可他却迟迟下发不了施命,因为他的冰箭从未对着自己的同伴,可他也知道再不动手,天画的牺牲就白费了,于是偏头闭上眼。
天画,对不起。
箭雨直下,莫林天门的族子一边哭着喊师姐一边用着吃奶的劲拉着藤蔓,落在那一方冰块上的,还有几滴眼泪。
凯风落于地下,怔愣地看着手心。
洛小熠亦是同样的问题,他无法下手。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天画被自己的星火燎原烧的灰都不剩,又怎么能让天画的牺牲变成无用功。
他还是出了招。
剑气之下,是同伴的离去的背影,是身体被撕裂的哭喊,是昔日言笑晏晏的身姿,是初见时模糊的记忆。火光之间,他们好像看见蓝天画站在树枝上,她就那样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冲他们甜甜的笑。
东方末抹掉自己脸上的血迹,眼神空洞。
他不相信,蓝天画那个一心活着的女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你不是最怕疼了吗,不是说你最想活下来了吗,蓝天画,你骗我。
火光弥漫,术星门的族子围在一起,他们用嘴咬破手指画着奇怪的符号,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法阵立于大火上方,火势逐渐减小,顷刻间恢复原样,仿佛从未有人离去。风吹过,所带走的也只有数不清的眼泪。
一边的沙曼已经泣不成声,为首的龙昊天在送出法阵后向着蓝天画的方向将食指中指并列点在眉心,弯腰行礼。
这是龙武族表示崇高敬意的礼节,代表着在他心中,蓝天画是一个极伟大值得尊敬的人。
惠山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发生了什么,每个人的状态都在告诉他,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死了,蓝天画死了。耳边是族子门的哭泣,眼前是碧蓝的天空,天画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天气。
“惠山,你……节哀。”霍金司神色复杂,蓝天画这个小姑娘在他心中,一直是个不靠谱的印象,如今发生的事却叫他为之前的想法羞愧不已。
此时沙曼走到惠山面前,她将手里的铃铛镯交给惠山,通红的双眼望向惠山,“惠山长老,若是莫林天门有需要沙曼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席罗走到怔愣的凯风与洛小熠身边,他摸着修长的胡子,语重深长地说道:“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他摸了摸洛小熠与凯风的头,“她会感谢你们,没有让她的尸骨存在暗兽的肚子里。”
洛小熠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抱着头蹲在地上,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的胜利都要有人牺牲,当年凯风挡在冰柱前的背影与天画自尽时的身影重合,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涌现,他快要疯掉。
凯风曾问过蓝天画,为什么那么想活着,那时她的回答是这世界上还有太多的美好事物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没有去了解,她对这个世界太喜欢,只想和重要的同伴们呆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她想做的事,就这样死去。
空沙走到子耀身边将他拉起,方才的土墙没有他的加入,他也一直保持着看见蓝天画自尽时的姿势。他心疼地拥住子耀,“子耀,天画她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让那位小姑娘失望,好吗?”
子耀也不知听到没有,只是在空沙怀里静静掉着眼泪,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沙耳边响起,听着只觉心痛。
“空沙长老,就像小时候没有哥哥一样。子耀以后都没有天画姐姐了。”
法月知道,百诺应该是会怨她的。
一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数百人的新生,身不死则道不成,她的道,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百诺走到法月身边,她只轻轻问了句:“天画她,可有一丝犹豫?”
法月盯着她出神的脸,沉默得摇了摇头,“我想她至死都不会后悔,因为她想要救的人都活了下来。”
百诺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痛到了极致,径自离开了。
东方末没有理会身边的哭泣,固执地走到蓝天画身死的地方,他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看着这寸寸土地,一点一点地扒开地上的小草,渴望找到蓝天画留下的任何一点东西。
没有,也不可能有。
他像是气急了,一拳打在地上。
似乎上天也在为这位女子的离世感到悲痛,八月的中秋节夜晚,天空下起了大雪。
龙武族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失去了一位族子,莫林天门在漫天飞雪下失去了一位师姐,而斗龙战士在一根树枝后失去了一位同伴。
树叶婆娑,大雪下,滴滴似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