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许晟月皱着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阻挡那扰人清梦的光线,却猛地吸进满肺腑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阳光暴晒过的棉絮混合着一点汗水和洗衣液的干净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上瘾,但绝对不属于他自己。
他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墙上贴着几张略显陈旧的球星海报,书桌乱糟糟地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漫画和游戏杂志,一本崭新的、似乎没翻过几次的英语课本被压在最下面,封面上落着点灰。
记忆瞬间回笼——寄宿,沈弦星家,昨晚那个石破天惊的拥抱,和那句砸得他心口发懵的告白。
“我他妈除了想你,还能想谁?!”
许晟月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擂鼓般在安静的房间里作响。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堆在一旁,枕头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凹痕。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动的声音,还有沈阿姨抬高了音量的催促:“沈弦星!几点了你还磨蹭!早读又要迟到!上次班主任的检讨书是不是还没交?!”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是沈弦星的声音,带着明显没睡醒的不耐烦和敷衍,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像是翻找东西的动静,“我校服呢?妈!我昨天那件校服你扔哪儿了?”
“扔洗衣机了!穿秋装!赶紧的!”
“校服脏了没洗!”
“那你怪谁?!让你昨天脱下来就放脏衣篓你听了吗?!”
许晟月听着门外鸡飞狗跳的日常,昨夜那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忽然落到了实地,变得具体而鲜活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床脚下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新拖鞋,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沈弦星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头发睡得东翘西翘,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
看到许晟月出来,他眼睛一亮,快速把吐司拿下来,含糊不清地说:“醒啦?快去洗漱,一会儿迟到了!”
他语气自然,仿佛昨夜那个情绪失控、紧紧抱着他不放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是耳根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沈阿姨端着一杯牛奶从厨房出来,看到许晟月,立刻换上了温柔的笑脸:“月月醒啦?睡得好吗?快去洗脸,早餐准备好了。”
说完又扭头瞪向沈弦星,语气瞬间切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学人家月月,多乖!”
沈弦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三两口吞下吐司,弯腰胡乱系着鞋带:“乖能当饭吃啊?我还身体好呢。”
他系好鞋带,抬头看向还站在房门口的许晟月,眼神亮得惊人,带着点催促,又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期待,“快点啊,好学生。等着你呢。”
许晟月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对学习深恶痛绝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间,一个异常清晰的画面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匆忙的早晨,在教学楼后的角落,沈弦星把他堵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脸上带着点耍无赖的笑,语气却有点软:“喂,许晟月,借我抄抄呗?下次上课我给你带水,帮你占场子,成不?”
那时的自己好像板着脸拒绝了,却被他缠得没办法,最后只好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题你步骤错了,应该这样……”
沈弦星立刻垮下脸,哀嚎:“不是吧学霸,讲题比抄作业痛苦多了……”
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凑了过来,眉头拧得死紧,努力理解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的步骤。
“发什么呆呢?”现实里的沈弦星已经背好了书包,正挑眉看着他,嘴角勾着那抹熟悉的、有点痞气的笑,“是不是被我的帅气迷晕了,走不动道了?”
许晟月猛地回神,脸颊更热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丢下一句:“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身后传来沈弦星低低的笑声,和沈阿姨无奈的数落:“贫嘴滑舌!你有点正形!”
卫生间里,许晟月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耳尖。
他发现,关于沈弦星的记忆,似乎总是和这种“肆意妄为”、“吊儿郎当”却又鲜活热烈的形象捆绑在一起。
他讨厌繁琐的公式和课文,宁愿在操场上跑十圈也不愿在教室里坐一节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总是理直气壮地说“不会”,然后换来全班哄笑和罚站,他也浑不在意。
可就是这样的沈弦星,会因为他一道数学题没听懂,放学后硬着头皮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耐着性子听他讲第二遍、第三遍,虽然表情痛苦得像在上刑。
就是这样的沈弦星,会在考试前可怜巴巴地扯着他的袖子说“月月救命,划点重点吧,不然老薛真要请我家长了”,然后把他划的重点纸条像宝贝一样塞进口袋。
也是这样的沈弦星,在他因为成绩波动而沮丧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满不在乎地说:“愁什么?一次考试而已。走,打球去,发泄发泄就好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纷至沓来。
洗漱完出来,沈弦星已经等在门口,单肩挎着书包,姿态懒散,见他出来,把手里另一杯没动过的牛奶塞给他:“赶紧喝了,我妈的命令。”
许晟月接过牛奶,温热的。
两人一起出门下楼。清晨的空气微凉,沈弦星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了看天:“啧,又要上一整天课,折磨。”
许晟月默默喝着牛奶,没接话。
走到小区门口,沈弦星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什么……昨晚……我说的话……”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似的,“……你没忘吧?”
许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两人被朝阳拉长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
沈弦星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声音都绷紧了点:“那……你怎么想?”
许晟月抬起头,看向他。阳光落在沈弦星脸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紧抿的嘴唇和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不爱学习、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少年,把所有的认真和忐忑,似乎都只给了自己。
许晟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暖意,故意板起脸:“我在想,你昨天的数学作业是不是又没写?”
沈弦星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顿时垮下脸,哀嚎一声:“靠!别提这个行不行?大清早的破坏心情!”
看着他这副模样,许晟月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点极小的弧度。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后面:
“早读课……还有十分钟。现在补,还来得及。”
沈弦星猛地抬头,看着许晟月清瘦的背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勾住许晟月的肩膀,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和灿烂:“真的?学霸救命!晚上请你吃烤肠!管够!”
许晟月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真实而灼热。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无奈地任由他挂着,听着耳边沈弦星絮絮叨叨计划着晚上要去哪家小店,嘴角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朝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密地靠在一起。
不爱学习又怎么样?
许晟月想,沈弦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鲜活,明亮,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足以照亮他所有沉寂灰暗的记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