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里克萨蒂的D大调第一号响起在偏远村庄的酒馆。我动笔写下,奔跑在北欧时少女赤裸着脚丫,跳进初春波光粼粼的湖里,像一尾极其漂亮的金鱼,她们像甩掉衣服那样简单的飞快地脱掉束缚,回归初生,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
我再次见到他,缓缓拨动钢琴的双手,手指灵活地按下黑白键,平和曲调如流水或丝绸倾泻而出,环绕取暖的众人、环绕狭窄的酒馆流淌,曲折地流出半掩木门,飘向更远的无人之境。
这里已是极北,再向远处,只看见茫茫雪原一望望不到尽头。
我坐在木质楼梯的第一阶,斜斜靠着。他闲适地演奏。喝掉手里半杯温酒,从喉管暖到胃里,感觉整个人都冒起热气。
一曲完毕,有人鼓掌,他像个英伦绅士微微欠身。而后,弹起他挚爱的帕特里尼——他的手在半空短暂停滞,落下刚劲有力,节奏蓦然加快,迸发出向死而生的气概,音乐河流汹涌澎湃。
我眼前出现那个夜晚的虚影与他的身影渐渐交叠。我青筋蜿蜒的双手在半空短暂停滞,落下时狠厉非常,他挣扎的动作蓦然加快,迸发出死前最后一丝绝望气力。
热度,灼烧皮肤的热度,来自血管最深处的猩热,尸首是山峰,血液是河。
吴世勋“你看起来很痛苦。”
他青筋分明凸起的手拂过眉头落在颈窝,宽大粗粝的手掌覆盖住我整个喉管,
吴世勋“我能捏断它。”
岑冷“随你。我不会挣扎。”
然后他露出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笑容,标准的八颗牙齿,无意义的极致冷淡,纯真恶劣,只有未出世的小孩子才会拥有的漂亮笑容。
吴世勋“你的血会不会比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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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人生无限放缩成一条精准的刻度,一定有那么一个点,能够证明生命的起始。不是原点,不是无法选择被迫降生的那一刻,而是你清楚地记得,所有状似如常的日子,河流依旧流动,人群喧哗,风扇嗡嗡作响,可你就是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你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划亮火柴,完成弑夫的最后一步,我所经受的精神折辱、无数次的头破血流,这难以平息人性的躁动,伴随着熊熊燃烧的仓房,伴随着席卷殆尽的炙热火焰,我压抑的人生就此结束了。
如果没有他——

身体无意识地一震,很快就清醒过来,连同枕侧的吴世勋也醒了过来。
吴世勋“做噩梦了?”
他赤/裸着身子,从我的同样赤/裸的腰间抽回手臂,耐心擦掉我额头的细汗后,又把我圈入怀中,手掌安抚似的拍着我的后背。
我在渐凉黑夜中感受他的体温,他的触摸轻抚,他略显困顿的嗓音沙哑,拨动我脑中紧绷的弦。不知怎的,我哭了出来。
如果没有吴世勋,我丈夫的弟弟。
如果没有他,我的第二次生命,就不会依旧陷入亘长的噩梦之中。
这个卑鄙无耻之徒,以他目睹全程为由要挟我带他逃跑。
我照做了。于是我们如愿逃得远远的,各怀心思。在极北的夏日享受短暂的寂静夜晚,浩瀚无垠之下,人生须臾不过百年,散乱点点星光,一条如丝绸般的星河簇带,曼妙非常。
秋日森林相隔甚远,我们走了得有十里路,雨后落叶黏在裤脚,拾起松果泥土芬芳,抱着满怀柴木回家。
大雪静谧,冬风呼啸,壁炉燃烧的柴木发出“哔波”的断裂声,壁炉顶端放上两罐啤酒等酒温,一切温暖如常。
在一曲幸福的卡农后,我问他,
岑冷“你不怕我连你也杀?”
吴世勋“如果你想,随时欢迎。”
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假象,只要有他的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彻底逃脱。我终于顿悟我们两个扭曲的人格装模作样融入平常人的生活的样子到底多么可笑。
他在无人后放上一张查尔达斯的唱片,忧郁的旋律无处不在地扼住我的呼吸。他倾身上前,拉起我的手,跳一支充满蓝调的怪异华尔兹。
我看着我面前这个离我不过二十公分远的男人,他雕刻般俊美非凡的五官,有力的臂弯扣住腰肢,起承转合,两具温热的身躯时时交错、轻蹭、远离又拉近,像是火柴燃出火焰。
我看着这张我爱过的脸,想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他的生命,就像了结他的哥哥一样。
但在此之前,或许我会吻他,听他弹钢琴,看着他白天站在花圃里哄别的女人开心,但夜晚与我上 床。
我不会爱他,他也不会爱我,我会杀了他,在他试图杀 死我之前。
因为你再清楚不过,这生命只是痛苦的幻化,一场失落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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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别带三观看我的文。只是为了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