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白日的静谧,林区的夜晚用沉寂来形容更为合适。
像是有结界一般,外界的声音似乎传不进这片区域一点,飞鸟在经过湖泊上空时会尽量免于徘徊,走兽也像是忌惮般不会选择在附近戏水,湖岸边零零散散地长了不少无名的小花,尽管月色暗淡,花瓣不同寻常的光泽却仍然依稀可见。
湖边修筑着一栋小别墅,外围的装修干净大气,从二楼的落地窗向里看,也是异常简单的装潢,阳台正对着湖,从月亮出现在天边的那一刻起,湖水就凭最温和的姿态禁锢住了它,直至日月更迭又轮一遍,天光乍现。
Shu从来没有带过什么人来他现在的住处,更不可能向普通人展示自己的咒术,但在刚才放下所谓的理智,彻底决定为Luca而留的一瞬间,他选择将Luca带到了这里,并且是以这样不同寻常的方式。
不知Luca回过了神没有,他现在只是长久地盯着湖泊,一句话都还没有说。Shu在他身边站着,暗暗估算着自己这样做的结局,不过这一次他将选择权交给了Luca,是走是留,他全盘接受。
“Shu,你……”Luca终于开口,但似乎要说的话太多,他一时捋不清话头,“噢好吧,这是什么魔术,我怎么一下子变到了这里?”
“是咒术,Luca,”Shu也没想好到底从哪里开始解释,只能问一句答一句。
“噢~魔法!”
“呃……好吧,差不多。如果这样会让你更好理解的话。”
Luca再次环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最后将目光停在了Shu的身上,“你做的?”
“是。”Shu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最后审问的到来。
“……”
然而Luca却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Shu,月下看不清他眼神的细节,但很显然周围气场的变化和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打了Shu一个措手不及。
他有些慌。
“好吧,Luca,我是一个咒术师,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不是你的高中同学,不不,我是,但我不……”Shu的舌头也打了结,好久才在密集的说辞里翻找出了一段他已经自我揣摩过不知多少遍的句子,“那……Luca,你会害怕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地移开了眼神,又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目的地,所以干脆闭上了眼等待审判。
他听见那边传来Luca的轻笑,不合时宜,显得尤为让人摸不清头脑。
“害怕……”
他听见Luca这样说。于是心里悬在半空好久的石头猛然落地,砸得他生疼。
“害怕?Shu,你怎么能现在才告诉我!我当然不会害怕,这实在是……”他激动地一把抱住Shu欢呼,“太pog了!”
石头摔了个粉碎,而阵痛过后,这颗心所属的主人终于得到了最后的安宁。
“Hey Shu,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天呐,这太酷了!”
随后Shu带着Luca往别墅走,任由他跟在身后缠着自己问东问西。在几经请求,不,是哀求后,Shu如其愿用指尖拖出了一道光彩,并让它飞到了Luca面前,随即炸出了一只金毛狗狗图案,在自己也如愿得到了Luca的惊呼后,Shu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为这一次咒术施展的结果产生了几乎是得意的情绪。
“想吃点什么?”Shu顺手打开了屋里的灯,柔和的光线覆盖了清冷的月光,视线也变得温暖起来,想到Luca毕竟是偷偷“逃”出来的,Shu准备先为他做一些简单的食物垫腹,“你应该什么都还没有吃。”
本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的Luca经他这么一说,也注意到了自己空空的肚子,在家里被关禁闭的时候是没有资格要求每日三餐的菜单的,所以他现在真的很馋那朝思暮想的一口……“冰淇淋蛋糕。”
尽管他知道现在提出这个想法也并不可能被实现。
“现在?”Shu象征性地向窗外探了些身子,眼里带着质疑,想暗示什么自然不用多说,但他反问的语气又对Luca的提议并未置可否。
“好吧好吧,没有也正常嘛。冰箱里有什么现成的,我吃一点就好。”说完,Luca便一脸期待地等着Shu给他挑选食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Shu从冰箱里变出,噢不,端出了一盘冰淇淋蛋糕。
!?
Luca的眼睛本来就亮晶晶地在期待,现在眼里的光更是闪烁得不行,“S……Shu?”
Shu本来是不打算现在将这一盘冰淇淋蛋糕端出来的,因为他并不太赞成在寒潮未褪初春的夜晚,让一个很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有碰过甜点且现在肚子空空的Mafia少爷拿这样冰的食物当主食,这很可能造成他无意识的报复性过量摄入。他起初的想法是做一些三明治,至于冰淇淋蛋糕,那就好好藏起来等到第二天当成饭后甜点或下午茶时间再拿出来给Luca一个惊喜,至少,不是现在。但既然他的Mafia少爷都指名要吃这个了,那Shu觉得偶尔一次大半夜吃冰食也没有什么,毕竟Luca正在长身体,什么时间吃什么东西都无可厚非。
“Shu!我真是太喜欢你了!”Luca飞快地在Shu的脸上留下了一个亲亲,然后头也不回地扑在了冰淇淋蛋糕上。
“噢……”Shu挑起眉,想要逗逗Luca,但等了半天Luca好像也没有回头与他对视的想法,也许连刚刚那个吻他也记得不甚清楚,想到这里,Shu歪头好笑地看着Luca那一脸馋样,只能无奈地多嘱咐一句,“不要吃得太急。”
“唔唔,Shu,没想到你也喜欢吃这个。”
“……还好。”
Shu当然对什么冰淇淋蛋糕不太感兴趣,一切只不过是蓄谋已久。如果今天Luca没来,如果今天Luca没有挽留他,那这盘冰淇淋蛋糕就只能孤零零地呆在冰箱里,等断电之后,再慢慢坏掉。
阳台只有一把躺椅,Shu很自然地把它让给了正在消食的Luca,Luca躺得四仰八叉并且心安理得,像一只霸占主人位置但被主人无限制宠溺,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狗狗,而他的主人,一只高贵清冷的猫,并不对此有所计较,反而纵容他的放肆,自己则倚靠在栏杆上休息。因为他已经习惯,反正这样的纵容,又不是头一次。
“Shu,你在看什么?”Luca见Shu看得那样入神,好奇地问,“是那些花吗?”他想起了刚到这里时,在湖边见到的那些奇异的小花。
“月亮。”
“月亮?”闻言,Luca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到了天幕中那一轮散发着淡淡银色的月上,“但你为什么在看下面?”
“湖里也有,倒影。”Shu的声音也淡淡的。
Luca随言从躺椅上坐起来,挪到了Shu的身后,一条手臂轻松揽住了他的肩膀,将自己前胸与Shu的后背紧紧贴住,向下望去。
这里的视野很好,正对湖泊,能将森林更深处的大部分景象都纳入眼中。夜色浓郁,湖泊也暗得深沉,只有映出的银月能证明它的粼粼波光。
“我以为赏月都是直接看月亮的。”
一缕风偷偷溜进这片结界内,轻易就把湖里的月搅了个粉碎。湖边泛光的小花也随之微微摇摆,晃动着寂寥人的心神。
每当回到这里时,Shu总是无法控制地沉浸在眼前的景色中,与此同时,也无端陷进了回忆的梦魇。但此时此刻,背后传来的温暖渐渐驱散了心底的寒意,别样的感受让Shu舒服地转了转脖子,最后靠在了Luca的颈窝。
“这片湖被划入我的结界里了,它可以把月亮困在里面,从月亮升起那一刻起到它落下。月亮也在我的结界里。”Shu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讲诉一个漫长的故事,“但我还是更喜欢看湖里面的月亮……”
“为什么?”Luca问,不咄咄逼人,但殷切地期盼着Shu的回答。
这次却轮到了Shu沉默。
“是你在期待我问的。”Luca的前额埋在Shu的发间,含混地说,“为什么?”
于是一声长叹过后,随着Shu的讲述,一个所谓“天才咒术师”的故事拉开序幕,它披上奇幻色彩的戎装,却并非童话般的令人向往,它以“救世主”作为主角,却不见世人对他的景仰。
故事很快来到第一个高潮部分,年幼的Shu一滴泪落下,如浓墨般几乎是一瞬间染暗了Luca眼前的所有光彩。然而精彩的、值得有人回味的故事,它的泪点总是不仅于此。
于是一次又一次,Luca走进Shu的往事,看他隐忍着揭开了自己浑身的伤疤,却不多说一句话。他用手轻轻抚慰Shu身上重新撕裂的伤口,然而不多时,他们站在回忆里,双方都已鲜血淋漓。
故事的最后一幕是Shu决绝的离去,他背对那古老的密林,身后是他刚杀死的、他母亲的尸体——至少他曾以为这是他的母亲。
“我把很多记忆都埋在了湖底,异常充盈的灵力栽培出了你看到的那些花,然而尽管如此,经年来,记忆却在我日复一日的困顿中不减反增、愈演愈烈,它们用回忆和哀悼滋养,所以生成了被剥去血肉后骨灰般的惨白。”
“我越来越分不清真与假,所以我那时把自己困了起来。”
Shu的指尖划过结界的边缘。
“这是假的,我知道。”他重新低头望向那水中月,良久才敢抬起一点头,目光的尽头是远处的山际线,银月当空,可他仍视而不见,“那是真的,但我害怕……”
“这是我当时唯一可以判别真假的东西了,我只想先入为主地,相信它的虚假。”
连空气都是静默的。
Luca不打算开口说一些日常的、带有安慰性质的话,这很没用,他也知道Shu并不需要这些。Shu只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倾诉久久寄生在他身上,以至于一旦想要拔除,就会撕扯开血肉的回忆。
“Hey,Shu,you know,我很感激你今天告诉我这些,”Luca紧紧抱住Shu,垂下来的黄色发丝溜进了Shu的脖子,Shu伸手理出来,干脆绕在指尖把玩,“我不知道你憋了多少年,但说出来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好,我觉得。”
说罢,Luca想了想,马上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不会真的和我一样大吧?那种故事书里的巫师都可以活好多年的,而且一直不老。”
“……?”
“你应该也……是吧?是吗?”
Shu有时候真的觉得Luca天真得可爱,比如什么童话书的内容也会相信之类的,虽然他确实没说错。
“不止。在我的族群,我的年龄相当于普通人的青年时期。”
“Oh,Shu,这很酷。”
“嗯。”Shu轻笑。
夜进入后半段,月亮已经慢慢倾向湖的另一边。
Luca一开始还惬意地躺在椅子上,和Shu大聊特聊自己是怎么偷偷摸摸从家里逃出来的,Shu坐在扶手上,仔细地听着,时不时恰到好处地笑笑,为Luca的完美行动捧场。不过后来Luca也经不住夜太深,故事还没讲完,就渐渐闭上了眼睛安稳地睡去。
Shu轻手轻脚地给他找了一条毯子搭上,然后又坐了回去。背后睡着的Luca又习惯性地牵起他的衣袖,他反手拉住了Luca的手,轻轻地捏着。
他在看那天上的月,清冷,静默,泛着微光。他比第一次凝望它时更感受到了它的真实是那样的毫无破绽,他没有理由再怀疑它可能是假的,就像他没有理由怀疑Luca对他的亲密是别有用心一样。
别墅方圆外的结界在今晚似乎并不牢固,此时又有风从远方吹过,捎带来了树林的回响,湖中的银色被轻易搅得粉碎,而在Shu目之所及的天上,皓月依旧。
Luca第二天清晨是被吵醒的,不同的啼鸣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在梦里都能听见。意识到天亮了的Luca迷迷糊糊睁开眼,闯入眼帘的是咫尺之外Shu安静的睡颜。
……!?
他突然还发现自己正躺在Shu的床上,甚至和Shu盖的同一条被子,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昨晚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一条,于是Luca莫名红了脸,把头埋回了枕头里。昨晚自己讲着故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点儿也没印象。
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Luca心虚地瞄了一眼还在睡觉的Shu,然后放慢动作,向被子里探去——摸摸衣服,摸摸裤子……
“Luca,你在干什么?”隔着被子,头顶传来Shu蒙蒙的声音。
虽然Shu早就醒了,只是还想呆在床上和Luca贴在一起,Luca睡醒后的一系列小小举动他也有所察觉,但睁开眼发现那个位置鼓起的一大团,还是多少有些……发懵。
“我,呃,Shu……”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确认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吧?
看着Luca慌张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红着脸的样,Shu立刻心领神会,但他有意逗Luca玩,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再一次问。
“大早上,你在干什么?”用词暧昧不清。
“我,我睡落枕了。”
“哦…是这样。”Shu的尾音上挑,明显不信。
“真的!”Luca极力想要解释,自己的证据却站不住脚。
“好好,那睡回来吧,今天放假,还可以接着睡。”Shu伸了个懒腰,用慵懒由坏心眼地声音又添了一句,“要和我一起吗?”
“Hey,Shu…你在说……”
看着Luca一个人慌张地把后半截话连同自己的头一起藏进了被子里,Shu眯起眼睛笑出声来,分辨不出此时的眼睑里包裹住的到底是什么情绪的瞳,毕竟猫咪和毒蛇,在狩猎状态下都会竖起瞳孔。
Luca只重新睡了一会儿就又醒了,耳畔依然是丰富的动物啼鸣声,他起身到阳台上活动,竟意外发现了两三只正在湖边喝水的小鹿,他突然捕捉到了和印象里不同的部分,来自这生机勃勃的喧嚣。
“Deer…”Shu也走到阳台,用从上往下的视角俯瞰他地盘上的生物。
“嗯?”
“My dear,我说鹿。”Shu忍不住再一次逗Luca。果然,他又红了脸。
“噢,噢,当然……”Luca真的不明白自己今天早上到底在做些什么,“它们回来了。”
“是,这里本就属于它们。”
情人节后的第一缕春风经过树林,于是结界消融,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