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不是北美西部常见的那种暴烈雷阵雨,而是绵密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金氏牧场的泥土里,也扎进金硕珍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父亲的新墓碑前,黑色牛仔靴陷在湿软的泥地里,靴筒沾着的泥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块化不开的淤青
墓碑上的照片是父亲去年拍的,那时他还没瘦得脱形,嘴角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藏着牧场主特有的精明与威慑
可现在,照片被雨水打湿,油墨晕开了边角,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像在透过雨幕,冷冷地盯着自己这个“失职”的继承人
金南俊哥
金南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他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被雨水浸得发皱,像一片被揉过的枯叶
金硕珍没有回头,他的左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左轮枪的木质握把,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枪身刻着金家牧场的图腾,一只衔着蛇的鹰
这把枪他曾在东部法学院的射击俱乐部练过,可那时扣动扳机的手感,和此刻握着它站在父亲墓前的重量,完全不同
金南俊验尸报告
金南俊把文件递到金硕珍面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金南俊官方结论是“意外坠马”,马匹受惊,摔下峡谷时撞到了岩石
金硕珍终于转过头,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落在报告末尾的签名上
是县治安官的名字,一个常年被东部资本喂饱的老滑头
金硕珍没去看那些冗长的尸检描述,手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那里夹着一张证物照片:一枚银质袖扣,上面刻着繁复的卷草纹,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金硕珍这不是牧场的东西
金硕珍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腹按压纸面的力道,让那张薄薄的照片微微发颤
金南俊点头
金南俊牧场的人都查过了,无论是工人还是我们自己,没人戴这种款式,但……
他顿了顿
金南俊沃克家族的人,上周来谈判时,我见过她兄长戴过类似的
雨突然大了些,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金硕珍把照片塞回报告里,折成方块塞进外套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旧伤,是小时候替金泰亨挡马时被马蹄踩出来的,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此刻却被那份报告的棱角硌得更清晰
金硕珍爸的马,查过了?
他忽然问道
金南俊查了,马厩的人说,马鞍的肚带被人动过手脚,接口处的缝线是新断的,不是自然磨损
金南俊的声音沉了下去
金南俊是人为的
金硕珍没再说话,他重新望向墓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电话时的场景——他正在东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看一份土地法案例,手机在寂静的书架间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金泰亨带着哭腔的声音
金泰亨“哥,爸没了”
那时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口袋里揣着刚收到的律所录用通知,距离成为一个西装革履的东部律师,只差最后一场答辩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沾满泥污的牛仔装,手里攥着一份漏洞百出的验尸报告,和一把随时可能需要扣动扳机的枪
金南俊哥,雨太大了,先回去吧
金南俊往金硕珍这边靠了靠,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他头顶的雨
金南俊泰亨还在等消息
金硕珍顺着金南俊的目光往牧场主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雨雾,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孤星,他知道金泰亨就在那扇窗后面
那个从小就爱跟在父亲身后,把“守护牧场”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三弟,此刻大概正攥着马鞭,把指节捏得发白
而更远处的车道上,一束车灯刺破雨幕,缓缓驶来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牧场常用的皮卡或越野车,车型是东部流行的复古款,在泥泞的车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车停在主楼门口时,金硕珍看见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清瘦,戴着白手套的手撑开一把黑色雨伞,然后弯腰,护着车里的人走出来
是朴智旻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金家三兄弟心里
他是游走在东西部的“中间人”,表面上倒卖艺术品,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牧场需要的违禁药,东部需要的牧场情报,他手里都有渠道
父亲在世时对他既利用又提防,说他“笑起来像天使,下手时像毒蛇”
而从他车里下来的另一个人,让金硕珍身边的金南俊猛地攥紧了伞柄
芙蕾雅
她穿了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及膝盖,在满是灰黑色调的雨夜里,像一团突然燃起又被浇灭的火
湿漉漉的高马尾垂在背后,发梢滴着水,贴在裸露的脖颈上,她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朴智旻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马尾扫过他的手背,像一条不经意划过的蛇
然后,在金硕珍和金南俊的注视下,朴智旻微微俯身,靠近芙蕾雅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芙蕾雅仰头笑了,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朴智旻的领带,随即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金南俊的呼吸顿了一下,侧头去看金硕珍,他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枪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南俊我去看看泰亨
金南俊低声说道,转身往主楼走,他知道,此刻最不能待在窗边的人,就是金泰亨
把芙蕾雅当成生命里唯一光亮的他,要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立刻翻窗冲出去,用马鞭抽断朴智旻的手
金硕珍没动,他看着芙蕾雅转身走进主楼,红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后的瞬间,朴智旻也上了车,黑色轿车重新发动,车灯划破雨幕,驶离了牧场,像从未出现过
雨还在下,墓碑前的泥土被泡得越来越软,仿佛随时会把这块新立的石碑吞下去
金硕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小时候,芙蕾雅刚被父亲带回牧场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缩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时金泰亨把自己的小马让给她骑,金南俊教她认牧场的地图,而他自己,则在她被毒舌的老管家训斥时,偷偷塞给她一块奶糖
父亲说“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妹妹,金家的人,要护着”
护着
这个词在雨里散开来,带着铁锈味的冷意,钻进金硕珍的鼻腔
雨幕里,仿佛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擦过墓碑的边缘,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转身往主楼走,牛仔靴踩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填满抚平,仿佛从未有人站在这里过
东部的狼已经露出了爪牙,牧场里的暗涌也在蠢蠢欲动,他必须站稳脚跟,像父亲曾经做的那样,用手里的枪和脑子里的算计,守住这片浸透了金家血与汗的土地
哪怕,代价是把自己也变成一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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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