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的冰冷还残留在后颈,边伯贤的意识却先一步挣脱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呕吐,喉间那团该死的木头碎屑又开始了灼热的摩擦。
“咳……咳咳……”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咳出带血的唾液。
四周不再是华丽的走廊,而是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储藏室。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摇晃不停的孤灯,投下昏黄不稳的光圈。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他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个蒙尘的木箱。
房间空无一物,只有堆砌的杂物和蛛网。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布满裂纹和水银污渍的旧镜子。
镜中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残留血沫,头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额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濒临崩溃的疲惫。
他嘶哑地自语,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又一个房间。”

“她到底有多少这种鬼地方……”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然从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网格状的通风口里传了出来,如同贴着他耳朵响起:

“很多哦,伯贤哥。”

“足够我们玩到尽兴。”
边伯贤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通风口。
施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调侃,仿佛在介绍自家客房。

“喜欢这个房间吗?”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躲起来的地方。”

“他们总也找不到我。然后我就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顿了顿,忽然轻轻哼唱起来,不成调的旋律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啦啦啦……小小船……”
边伯贤捂住耳朵,痛苦地低吼:
“别唱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杀了我!给个痛快!”

哼唱声戛然而止。
通风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杀你?那太简单了,伯贤哥。”

“我说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的罪,不在手上,在眼睛里。”

“所以,我需要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咔哒。
一声轻响从他靠着的木箱里传来。
边伯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警惕地盯着那个破旧的木箱。
箱盖,自己缓缓打开了。
里面没有恐怖的机关,也没有尸体。
只有一堆被小心存放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物——
几本封面印着幼稚花朵的笔记本,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洗得发白、领口带着淡淡墨渍的旧校服。
是施音的东西。
施影的声音从通风口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

“看看吧,伯贤哥。”

“看看你当年……‘没看见’的东西。”
边伯贤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想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记。
塑料封皮已经脆化,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翻开第一页。
稚嫩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X月X日。晴。今天发了数学试卷。我又不及格。李修蔄笑着说我是笨蛋,全班都笑了。边伯贤没有笑,但他低头在看小说,好像没听见。要是他能抬头看看就好了……”
“X月X日。雨。书包又被岑野扔进水坑了。书全湿了。边十柒说活该。陆风迟在旁边拍手。陈恪把他的伞给了我,但第二天他就找我要‘保管费’。边伯贤从旁边走过,他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走过去了……”
“X月X日。阴。毕业典礼。我鼓起勇气唱了歌。他们笑得好大声。边伯贤也在笑吗?我不敢看。我只看见他的侧脸,他好像……皱了一下眉?是我唱得太难听了吧……”
每一页,都记录着细碎的欺凌和痛苦。
而每一页,几乎都有“边伯贤”这个名字出现。
不是作为加害者,而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一个“移开的目光”,一个“匆匆走过的身影”。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留在毕业那天。
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雨……好大……船……怕……谁……推……伯贤……看……”
边伯贤的手抖得厉害,日记本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胃里翻江倒海,那块木头碎屑狠狠刮擦着喉管。
他对着空气喃喃辩解,声音虚弱:
“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没注意到……这么多次……”

通风口里传来施影冰冷的轻笑。

“没注意到?”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伯贤哥。”

“你的‘没注意’,你的‘沉默’,就是最大的残忍。”

“它比岑野的拳头更让我姐姐绝望。”
边伯贤无力地瘫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里。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施影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

“二十年后的对不起,值多少钱?”

“能买回我姐姐被你们撕碎的毕业照吗?能填平她沉下去的那片湖吗?能让她脖子上的伤口消失吗?!”
她的情绪似乎激动起来,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我要你们痛!要你们怕!要你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已为什么死!”

“尤其是你,边伯贤!我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房间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光!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化!
不再是映照出的房间,而是浮现出模糊晃动的画面——像是老旧录像带的影像。
边伯贤惊恐地抬头。
他看到了!
画面里是二十年前那艘摇晃的破木船!
暴雨如注,模糊了视线。
岑野在恶劣地大笑,李修蔄眼神躲闪,陆风迟脸上是兴奋……陈恪似乎在说什么……
而角落里,瘦小的施音紧紧抓着船沿,脸上全是雨水和恐惧。
然后,船猛地一晃!
不是意外!
边伯贤清楚地看到,是岑野故意用脚狠狠踹了一下船底!
施音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倒去!
她的手胡乱抓向旁边的人,抓住了陆风迟的衣角!
陆风迟脸上闪过极度的厌恶和惊慌,竟然用力地、一根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不——!”

画面外的边伯贤发出嘶哑的喊声。
他看到“自己”就在不远处,穿着当年的校服,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僵直,像被钉在了原地。
当年的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什么,却最终只是猛地转开了头,看向了黑漆漆的湖面!
就在他转开头的下一秒!
施音无助地摔入冰冷的湖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她的头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挣扎迅速变得微弱……
而船上的其他人,在短暂的惊愕后,竟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的、掺杂着恐惧和变态兴奋的哄笑!仿佛这只是一场刺激的恶作剧!
镜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变成一片雪花点。
边伯贤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咳出的血丝。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当时……转头了……我……我害怕……”

通风口里一片寂静。
许久,施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现在,你看见了。”

“很好。”

“那么,游戏的最后一道谜题……”
她话音刚落,房间唯一的门——一扇低矮的、不起眼的木门——发出了锁舌弹开的轻响。

“门开了,伯贤哥。”

“走出去。”

“让我看看,看清一切的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像当年一样选择‘看不见’的逃避,还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消失在电流的杂音中。
边伯贤颤抖着,挣扎着爬起。
他看了一眼地上施音的日记,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恢复正常的镜子。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低矮的门。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别墅走廊,而是一片灰白色的雾。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竟站在了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
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和下面咆哮翻滚的黑色大海!
而在悬崖的最尽头,一块探出的鹰嘴岩上,静静地站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施影背对着他,长发和白裙在猎猎海风中狂乱舞动,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右颊那颗痣,红得惊心动魄。
她看着边伯贤,抬起手,轻轻指向悬崖下方,那艘搁浅在黑色礁石群中、早已锈蚀得只剩骨架的破船残骸。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却清晰地传入边伯贤耳中:

“看。”

“那就是二十年前,载着我们‘毕业旅行’的船。”

“姐姐就在下面……等着呢。”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缓缓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

“伯贤哥,最后的选择来了。”

“跳下去。”

“或者……”
她的目光投向边伯贤身后的浓雾。

“转过身,试着从这条‘生路’逃走。”

“就像你二十年前做的那样。”

“选吧。”
边伯贤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咆哮的海浪,身后是浓雾笼罩的未知“生路”。
海风冰冷,如同无数亡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