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腐败的棉絮,死死塞住边伯贤的口鼻。
腥咸冰冷的海水裹挟着他,沉向无光的深渊。
意识在剧痛与窒息中飘摇,濒死的黑暗里,唯有那不成调的儿歌,如同水鬼的指甲,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耳膜。
“啦啦啦……小小船……”
噗!
一股混杂着木屑碎渣和暗红血丝的酸水猛地呛出!
边伯贤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火烧火燎。
后背撞上冰冷湿滑的硬物,硌得生疼。
他在浅滩的礁石上徒劳地扭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与海腥的气息。
“咳……咳咳……呕——”

又一口污物喷溅在身下粗糙的礁石上,混着暗红的血丝和几片被胃液腐蚀得发白的细小木屑。
那块顽固的罪证,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却依旧顽固地梗在喉头下方。
冰冷的海水退下去,又涌上来,舔舐着他的脚踝。
意识渐渐从混沌的泥沼里挣脱,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包裹着一切,海浪在不远处发出空洞的呜咽。
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尖锐、湿滑。
他正身处一个狭窄的岩石凹陷处,勉强避开了最汹涌的潮头。
“哈……哈……”

他贪婪地吸着湿冷的空气,每一次都扯动喉咙的剧痛。

“伯……伯贤?”
一个颤抖带着哭腔的女声,像幽灵般从浓雾弥漫的礁石堆深处飘来。
边伯贤猛地一激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块巨大的黑岩形成的阴影里,蜷缩着三个湿漉漉、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边十柒、陆风迟和陈恪。
边十柒那身昂贵的衣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污泥和海藻,精心打理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活像个溺水的水鬼。
她抱着膝盖,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口中神经质地喃喃:

“血……指甲缝里有血……洗不掉……”
陆风迟蜷在她旁边,那身IT精英的行头也彻底毁了——金丝眼镜只剩一个镜片,镜腿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他像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他猛地抽搐一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陈恪的状态稍好,但也狼狈不堪。
米色风衣糊满了泥浆,左手的疤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更加狰狞。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强行维持的、濒临崩溃的冷静。
他死死盯着边伯贤,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嘶哑和恐惧:

“你……你怎么出来的?那地下室……那怪物……”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李修蔄……岑野……他们……”
“都死了。”

边伯贤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喉间的剧痛和血腥味。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空洞地扫过这三个同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幸存者。
“她是施音的妹妹……施影。她……要我们都死。”

“地下室墙上用血写着我们每个人的罪状——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妹妹?”
边十柒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不……不可能!”

“施音……施音哪来的妹妹?她家不就她一个……”

“档案……”
陈恪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急促,

“当年警方的档案……我看过!”

“施音是独女!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远房姑妈!哪来的妹妹?!”
“是她!”

边伯贤低吼,牵扯到喉咙的伤处,痛得他弓起了背。
“脖子上的疤!一模一样!”

“她知道……知道我们所有的事!”

“连我……连我课桌上刻的字……”

他痛苦地捂住喉咙,那块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是她!就是她!”
陆风迟突然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神经质地尖叫起来,指向浓雾翻涌的海面。

“她来了!她在水里!她在看着我们!她一直在看着!”
他猛地抱住头,重新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冷静点,风迟!”
陈恪低喝,试图维持秩序,但自己扶在岩石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1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转向边伯贤,眼神锐利:

“你说……你吃了什么?刻字的木头?”
边伯贤惨笑一声,那笑容扭曲而绝望。
他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了指礁石上那滩混着血丝和木屑的污物。
“因为想赎罪?”

“呵,她说那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是二十年前就该沉的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船底的漏水……是她算好的……算好了我们一个也逃不掉……”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剩下的三人。
边十柒的呜咽变成了绝望的抽泣。
陆风迟抖得更厉害了。

“岛……”
陈恪猛地站起来,尽管双腿也在发软,他强迫自己看向浓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悬崖峭壁。

“往高处走!不能待在海边!雾太大,她随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
“啦啦啦……小小船……”
那首跑调的儿歌,毫无征兆地,清晰地,从他们头顶上方浓雾笼罩的悬崖峭壁间,幽幽地飘了下来!
歌声轻柔、空灵,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瞬间冻结了四人全身的血液!
边伯贤猛地抬头!
浓雾翻滚,如同巨大的白色裹尸布,遮蔽了悬崖的大部分。
然而,就在那灰白幕布的最高处,一个极其模糊的白色轮廓,如同贴在悬崖边缘的纸片人,正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礁石上如同蝼蚁般的他们。
长发垂落,白裙在风中微微飘荡。
歌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如同情人耳语般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浓雾,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伯贤哥……喉咙……还疼吗?”

“别急,游戏……还没结束哦……”

“姐姐……总要有人去陪的……”

“下一个……轮到谁了呢?”
歌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韵律,在浓雾弥漫的悬崖与礁石间幽幽回荡。
“飘呀飘……沉海底……”
陈恪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他猛地抓住边伯贤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快走!离开这里!上悬崖!”
他几乎是拖着还在剧烈咳嗽、脚步虚浮的边伯贤,朝着远离海岸线的方向,一头扎进浓雾笼罩的嶙峋乱石堆中。
边十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爬爬地跟上。
陆风迟则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追了上去。
四人在湿滑冰冷的礁石间亡命奔逃。
浓雾是帮凶,遮蔽着前路,也隐藏着身后的杀机。
那首儿歌,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在头顶,仿佛有无数个“施影”在这片灰白的死亡迷宫中游荡、哼唱。
边伯贤被陈恪半拖半拽着,每一次踉跄都牵扯着喉咙里那块该死的木头,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拼命喘息,浓雾灌入肺中,冰冷而窒息。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歌声飘来的方向——
浓雾在悬崖边缘翻涌。
那抹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们奔逃路径侧上方的一块巨大鹰嘴岩上!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裙裾在浓雾中如同招魂的幡。
看不清面容,但边伯贤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饱含无尽怨毒的视线,正穿透浓雾,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如同二十年前,他看着她在泥水里挣扎时,移开目光的瞬间……那绝望的回望。
这一次,他无处可逃。
喉咙里的木头猛地一抽,剧痛混合着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呃……”

他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陈恪用力将他拽起,声音嘶哑而急迫:

“伯贤!”

“别回头!看路!”
就在陈恪将他拽起的瞬间,边伯贤涣散的目光扫过脚下湿滑的黑色岩石。
一块相对平坦的岩面上,似乎被人用尖锐之物,新近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深深嵌入石纹的字迹。
那字迹……如此熟悉!
如同二十年前,他亲手刻在施音旧课桌上的烙印!
三个字,在湿冷的岩石表面,在浓雾弥漫的昏暗中,散发着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恶毒诅咒:
丑八怪
在“怪”字的最后一笔末端,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沿着石头的纹理,极其缓慢地向下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