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叫双儿。菱山是我们的故乡。它在初春时满是翠意,在仲夏时纱透虫鸣,在中秋时月满枝丫,在冬末时雪漫山头。在我的记忆中它仿佛活了起来,它会笑了。双儿也会这样,也总是这样,梳着两条辫子,眸中水亮,抿着的双唇弯出美好的弧度,无限喜悦、无限柔和的样子。
这是我能知道的所有。
不会有谁记得吧,在一段苍白而又美丽的岁月里,在短短一轮四季的时光中,在静穆而又鲜活的菱山上,在半边月色、半边日光的浸润下,有两个姑娘,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们真的懂,懂得彼此的爱与伤,她们会长久。是的,菱山的姑娘会长久。
-菱山是我的。我时常这样想着。
我看着它沿途美丽下去,无论岁月变迁。
它会是我的,也确是我的。因为我呼吸着这里满山绿野散出的气息,饮过这里所有不知名的小河浅浅的水湾,抚去过这里晨曦时分每一片花上的清露,因为我爱它。我爱它温柔,爱它静谧,也爱它生动,爱它朗然。它已如我的心一般,我只须将脸埋进一丛绿草里,便能听到它的跳动。
我就在一间小木屋遇见双儿。她并膝坐在屋前的石阶上,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身素衣布裙,垂首不语,眉眼间藏着心绪。那是个有月亮的夜晚,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在草地上落下一个圆圆的光环。我躲在草野后看着,她也许在想些什么,我没有去打扰她。我没见过这个人,她真美啊,像菱山的月亮。后来,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身盛了漫天月光。
-春天的双儿是一直那样带着淡淡忧郁、多情又青涩的,永恒的辫子,永恒的素眉长垂。我静静地半跪在草地上望着,像望着菱山的那轮月。她到初夏时才稍稍透出点生机,于月下赤足长立,素衣裙摆轻轻翕动,如蝶儿轻展的柔柔的双翅,面庞贞静,双唇也抿出微笑的模样,长久地望着我们的菱山。
我在夏天,一个虫鸣的夜悄悄走向她。草丛里露水很浓,蒙着薄雾,踏过去有绵绵的触感。月亮还在,虫鸣不绝,心里反是一片宁静。双儿扭过头来看我,却无多惊惶的样子, 只微微地笑。我轻轻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长望着这里的一切。很静。心的声音。
-白昼,日光微晒,灿灿的流光漫过我们的脸颊、发间、手臂和双足,让人从心底泛起热忱的希望。我想拉着双儿一起奔跑,像从前那样日复一日地迈入烈日,将整个菱山踏遍。双儿却慌乱地松开我的手,眼睫轻颤 ,无措地张着唇,最后留给我一道浅浅的背影,一道发辫微晃的柔白长裙的姑娘在无边花丛中惶恐、忧伤地逃离的背影。
我目送她的身影远行 ,又回到那间永恒的木屋,又回到永恒的夜中。
像月儿一样的菱山姑娘,我永远忘不了她。
-乘着月色,我再一次踏进水雾浓浓的草丛。抬手拨开横斜的木枝,忽瞥见一枚白影绽在枝头,极清的香气。凑近细看才知道是栀子。它们隐秘地开在深处,开在高处,却又极美,纯白的花瓣舒展着,露出一星淡黄的蕊,温和轻柔,却说不出的孤独和脆弱。它们太苍白了,小小的一朵朵,瑟瑟地靠在树枝一隅。
我走向木屋,屋前眺望的图景已不见,只余远方座座青山笼着纱似的月光回望我。我轻着步子上了台阶 ,薄薄的纸窗透出隐约烛光。我踮足朝窗内望去,双儿枕着一团蒲草,侧身弯着双腿卧着,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辫子也散作长发铺在褥间,面颊莹润,纯真安静地睡着,却似有悲伤,像枝头溶溶月光安抚下的淡淡栀子。
像菱山的月亮,又像菱山的栀子。这样的一个姑娘。我知道她不是不愿,只是担心并害怕,我知道她爱着菱山,她也曾深情地久立着,和我一起望向它。于是我不想她只待在有月光和栀子的木屋,菱山这么大,这么美,它有我爱着的白日花田,我想要她看看。
-夏日的光是亮的。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轻轻握着双儿的手,带她走进我的花田。热风夹着花穗拂过,吹得人心也痒痒的。我数着三二一,然后慢慢将覆在双儿眼前的白条摘下。它恍若一只蝶,在风中轻旋着,也许还会生长,一直这样镀着淡金的薄光,一直这样泛着可爱的生机,一直这样摇曳生姿下去,直到夏日结束。
印象中那天好快乐,那么大一片的田野,风车高高地矗立,叶一般的扇呼呼随风转动,葵花硕大饱满的花盘永远向着日光。我们一手扶着草帽,另一只手牵着彼此,光着脚奔在阔大的土地上,像是忘记了忧伤。风很大,我记得双儿那在热风中带泪的却弯成月牙儿似的眼眸。她就这样用她水光朦胧的眼望我,带着隐隐的欢喜,笑得好灿烂,我于是也笑起来。我们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葵花田。
-我们一起目送夏日离开,天渐凉,是秋天了。
双儿喜欢中秋。中秋时的月亮真圆,我总疑心上面住着玉兔和嫦娥。双儿和我一起赏月,这时的双儿是我未见过的样子。她沐在满月的华光中,一身淡白长裙坠到地上,手中揪着一枚栀子,两条辫子垂到了肩后,眉心藏匿的悲戚终于消散,水般清柔的双目弯弯,抿着的唇也弯弯,幸福又虔诚地望着她的月亮。被这样的双儿感动,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目光虔诚地望向天边的月,心却不知为什么感到细密的疼痛,我呆呆地凝望着那月亮,眼里盈满了泪光。双儿在身边轻轻抱住我,苍白纤弱的指尖拭过我的眼尾,她天生温柔而悲悯的眼对着我的,我慢慢在这样的注视中忘记了疼痛,我慢慢知道她是懂我的。我没有告诉过她,但是她懂得,心事鲜为人知,但是她明了。
葵花似的姑娘在白日中生长,她向太阳献祭她的温暖、真诚与热烈,她似乎会永远开朗,永远阳光,但她并不是没有心的,她有她的细腻和忧愁,她也会有伤痕,只是这样的一个姑娘会用衣衫将它遮住,像永不落的日似的,向世界送出光和热,大大的笑脸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即使心是痛的。而月亮会懂她的痛。
-冬至的时候,我们的足迹踏遍整个菱山。我们似乎变了许多,又仿佛什么都没变,双儿仍旧爱着她的月亮,像我一如既往地陪伴着我的太阳。月亮依然温柔,太阳依然热情,它们的伤却都被彼此治愈。
我们还是没有说话,在这样空灵远大的菱山中,言语变得无关紧要了。有时菱山就像我们的心,在我们眼里它美丽、纯净、莞尔、飘渺。它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绿,带着深浅不一的色彩;它有无时无刻不在拂动着的轻风,蕴着细微的香气;它有永远同时存在的日月,白昼和夜晚挨得那样近,浅浅的一面墙;它有我们的花朵,含着欢喜和伤痛绽开、盛放,谦卑又骄傲的姿态,脆弱又坚强的模样。我们的心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我相信它的博大,它能容下许多看似相反的东西,就像这样大的一个菱山,有着我和双儿一样。
生命短暂,真如一一弹指而已。春天初识双儿,今已是冬天了。四季就是我们的一生,我们是春天的孩子,在夏天和秋天成长,在冬天选择离去。这是自然生灵的必然。我们从相识那天就知道会有分别的时刻,于是更知晓相遇的珍贵。
好大好大的一个菱山,我守着我的太阳,隐藏着自己生来的孤独,直到遇见双儿。菱山原来不止我一人。纤弱的姑娘偏爱月亮,守着窗儿挨过漫漫光阴。两缕孤独的灵魂相碰,我们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抑或是自己的向往,我们用我们所能有的长久相伴着,无需一言地懂得,在菱山上度过四季,等生命结束。这样已然很好。
-四季的尾声,让人情不自禁地眷恋和珍惜。冬日也会有蝶吗?我看着双儿头上圈着花环,辫子安心地垂在胸前,容颜淡淡,温娴地仰着颈子坐在树洞旁,肩上立着一只粉蝶。我在她身边坐下,双儿看向我,浅浅地对我笑。原来雪也可以这样美,它圆圆地落下,覆在我们的眼睫上,白了整个菱山。是因为有了双儿,冬日不会孤寂,白雪也成温柔。心里都知道,分别在即。
漫天飞雪,我们戴着春天的花环,白裙与雪花融在一起,我们轻轻牵起对方的手 ,在树洞旁慢慢阖上了双眼。雪还在下,落了满山,将一切温柔覆盖。
好大好美的菱山。我这样想着。我要记住它。
菱山是我们的心,它永远不会消逝,它伟大又隽永。个体的生命也许有限,但精神永驻,爱会永恒,这也可以是一种长久的方式不是吗?它会等到下一个四季的吧,等到相愈相生的姑娘。它是要长久的,我们也一样。
菱山的姑娘啊,我们要长久。
-许多许多年以后,菱山成了一个景点,许多人慕名而来,为这儿的风景,更为了它美丽的传说,传说在几千年前,世界混沌之初,日月相生,同时存在。这座山上诞生了两个精灵,一个是太阳的孩子,一个是月亮的孩子。她们相遇相识相知,在四季过后约定要一生长久,直到永远。
它的入口处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小诗:不被岁月善待/依旧开花/我想看见/你更美的模样/一切的矛盾在你心里/我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