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林珊蓉便起身收拾。
木窗透进柔和的日光,屋里干净清爽,她将猪猪布偶小心放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安放。一想到昨夜那场风雪梦境,心口仍有细微的发紧。
冀州的风雪,朝歌的晨光,原来早已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了一起。
她简单梳洗过后,楼下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掌柜亲自上来敲门,神色比往日更慎重几分。
饭店掌柜林娘子,宫里派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说是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直接从后门走,不惹眼。
林珊蓉点头。
林珊蓉我知道了,这就下去。
下楼时,后厨已经备好她要用的一些基础食材。尚食局只说要几样清淡精巧的点心,没指定样式,正好合她心意——做得太出挑,反而容易惹祸。
她动作利落,不多时便将东西收拾妥当。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赶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内侍,见她出来,只微微颔首,没多一句话。
林珊蓉弯腰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王宫的方向而去。
越靠近宫墙,街上行人越少,气氛也渐渐沉肃。两侧高墙连绵,青灰砖瓦一眼望不到头,连风都像是被压低了声音。
林珊蓉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猪猪布偶。
师父说,宫墙气杂,乱人心神。
她从前只当是仙人随口一句叮嘱,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明白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闷。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偏门。内侍领着她往里走,一路廊腰缦回,宫宇重重,花木修剪得整齐规矩,却少了几分生气。连路过的宫人都低头疾走,不敢随意张望。
尚食局在偏殿一侧,地方宽敞,灶火、蒸笼、案板一应俱全,只是气氛比市井饭馆压抑太多。管事女官见了她,语气平淡,只吩咐道:
尚食局女官不必做什么珍馐,就几样小巧点心,适口、干净就行。
林珊蓉应声:
林珊蓉是。
她洗手净面,取过食材,静下心来。
寻常的面粉、蜜糖、松子、青梅,在她手中很快变得温顺。她的嗅觉与听觉在这安静之地愈发清晰——远处宫人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低低的交谈声,都一丝不漏地落进耳里。
不多时,蒸笼里飘出清甜柔和的香气。
点心小巧玲珑,外皮酥软,内馅清甜不腻,一看就适合宫中贵人浅尝。
女官上前看了一眼,神色稍缓:
尚食局女官倒还算精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低声行礼的动静。
女官立刻敛衽站好,神色恭敬。
林珊蓉也跟着垂眸退后,不敢抬头。
只听一道温和端庄的女声淡淡问道:
姜王后点心备好了?
女官连忙回话:
尚食局女官回王后,已经备好,是今日特意请来的民间厨娘所做。
林珊蓉心下一稳。 是姜王后。 宫中少有的、心慈持正之人。 她垂着头,只看见一双绣着素雅凤纹的裙摆缓缓走近,停在蒸笼前。淡淡的香气散开,姜王后轻轻“嗯”了一声。
姜王后这香气倒是干净,不似宫中常有的厚重甜腻。
姜王后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林珊蓉身上,温和却有分寸。
姜王后你是民间来的?
林珊蓉压下心间微澜,垂首应答:
林珊蓉是,民女林珊蓉。
姜王后语气平和
姜王后若在宫中当差,日后也有安稳去处。
周围的空气瞬间一静。
留在宫里,便是一生困在这高墙之内,再无自由。
林珊蓉屈膝,声音稳而恭敬:
林珊蓉民女粗鄙,不惯宫中规矩,怕误了宫中差事,只求在市井里安稳度日。
姜王后沉默片刻,没有逼压,只轻轻点头。
姜王后倒是个有本心的。既不愿,便不勉强。
林珊蓉暗暗松了口气。
姜王后赏她些银两,好生送出去。
姜王后丢下一句,转身离去。凤纹裙摆转过廊角,气度端庄,不带半分威压。
直到人走远,尚食局里众人才松了口气。女官看向林珊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叹服。
尚食局女官你倒是好福气,王后素来仁厚,换作旁人,未必能这般轻易脱身。
林珊蓉轻声道:
林珊蓉是王后宽容。
内侍很快将她送出宫。
走出那道沉重宫门的一刻,林珊蓉才真正觉得呼吸顺畅。
阳光落在肩头,市井的喧嚣远远传来,比宫里所有丝竹都要动听。
她站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宫墙。
高墙之内,是权谋,是风浪。
高墙之外,是烟火,是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