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ents

模糊又清晰。

像是一卷倒带的胶片，停在最完满的帧格；世界被打乱重新拼凑。

面前是一扇老房子的门，推开时吱呀作响。门后阳光温暖，宋依南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宠溺地笑着：“妍妍，睡醒啦！快来！有爱吃的烤鸭！是你周叔叔买的哦！”

周泽的父亲——面容和和蔼，本因模糊的面庞却清晰起来。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声抬头，宠溺地笑了笑。

八九岁的周泽小心翼翼的拿着手中的蝴蝶，脸上泛着红晕，嚷嚷着要教她如何做标本。

她和周泽，从有记忆起就是彼此的玩伴。周泽就是邻家哥哥，或者说，是比哥哥更亲近、更心照不宣的存在。他们分享玩具，争夺最后一块排骨，趴在凉席上看同一本小人书。雷雨夜，他们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挤在周家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温柔的故事声沉沉睡去。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像呼吸一样自然。

春天，周泽喜欢用柳枝编歪歪扭扭的草环，扣在她头上，然后大笑她像顶着个鸟窝。夏天，他们一起舔着三色盒装冰淇淋，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秋天，金黄银杏叶铺满街道，周泽总是拉着顾妍去收集叶子，运气好还能找到几片稍微大一点的梧桐叶。冬天，呵着白气堆雪人，周泽负责滚大雪球做身子，顾妍找来石子当眼睛，最后雪人总是丑得很有创意。他们的童年像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自然而然地并肩流淌。

一只凤尾蝶飞过，顾妍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蝴蝶烟消云散；眨眼间便看见周泽正坐在窗边的旧书桌上写作业，旁边摆着儿时一起制作的不太好看的标本；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宋依南在煲汤，热气温暖了整个客厅。

“妍妍回来啦！饿了吗？快叫周泽来吃饭！”宋依南温柔地说着。

他们从未分开，一天也没有。

家庭的边界被模糊，有时她在周泽家做作业到很晚，宋阿姨会留她吃饭，给她铺好客房的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何芷的面孔偶尔出现，也是模糊而平静的，没有怨恨，只是寻常的母亲模样。

暑假，他们都报了兴趣班。她坐在周泽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得向后飞扬。穿过栽着梧桐树的老街，树叶沙沙响。他们一起去少年宫，她学画画，周泽在隔壁学书法。下课了，他会溜过来，看着她的涂鸦评头论足，有时偷偷在她的画旁边加个歪歪扭扭的鬼脸。争吵也有，为某次外出的时间安排，为游戏输赢，为一句无心的话。周泽总是先生气，背对着她，但往往撑不过十分钟，就会用胳膊肘碰碰她，答应教她做题或者买她爱吃的零食。和好总是很简单，因为周泽舍不得。

后来，顾妍去了周泽所在的初中，他比她高两级，看起来不靠谱却自称是顾妍的保护者；她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周泽总是挤出课余时间窜楼层，悄悄看看她，有时会碰到班上的人嘲笑她，周泽会冒出来，冷冷瞪回去，然后轻敲顾妍的脑袋：“我在呢，别怕，别老让人欺负。”“抱歉，又麻烦你了。”顾妍总这样。

在这儿，顾妍眉清目秀，偶尔收到一些情书，周泽总是摆出兄长的架子，“审阅”之后嗤之以鼻：“字丑”、“毫无逻辑”，最后总结：“总之哪哪都比不上我，还是好好学习吧你！”然后悄悄观察顾妍的情绪，自己却早已满脸通红。

在这儿，没有校园霸凌，只有这种程度的“麻烦”。

在这儿，成长顺遂得不像话。他们一起上学放学，周泽的书包里永远备着一把伞，因为知道她粗心。她数学题不会，他总是耐心地在草稿纸上画出工整的辅助线。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回到教室时总能看见周泽在她的教室门口等她，看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嘴上却不饶人：“缺乏锻炼啊小短腿。”

周泽初三上学期，顾妍担心他压力大，周末便总在周泽房间和他一起写作业。有时候太累，顾妍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周泽总是小心翼翼的拿来毯子，担心她着凉。偶尔也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甚至没意识到顾妍已经醒了，然后慌乱拿起笔，假装在写字，耳朵却早已红的发烫。有时宋依南会轻手轻脚送来宵夜。没有MECT，没有医院消毒水味，没有空洞的眼神和消瘦的手腕。只有健康的疲惫，和疲惫之后对未来的憧憬。

南京，还是两人无比向往的地方。可能是在某次一起看完关于金陵的纪录片，可能是在某部电影中闪过的画面，也可能只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周泽随口说：“哎，以后一起去南京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梧桐很高大，还很多，冬天的时候特别美。” 顾妍很自然地点头：“好啊。”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偶然间冒出的想法，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仿佛那是一个必然实现的愿望，就像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之后开始具体地规划：要坐哪趟火车，要先去中山陵还是秦淮河，要尝遍哪些小吃。

后来，顾妍中考很顺利，成功进入周泽所在的高中，周泽已经高三了。

高三最后一个假期，他们和家人一起去了南京。

阳光很温暖 ，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清爽的气息。街道宽阔洁净，两侧是高大的梧桐，金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他们沿着落叶铺就的街道慢慢走。脚下是酥脆的沙沙声。周泽不时指给她看附近景点，讲述他提前查好的资料。

“比电视里面还漂亮！”顾妍感叹道。

然后他们一起去鸡鸣寺，周泽祈福的牌子上写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顾妍偏头去看，却被他挡了回去；“要是你知道了，就不灵喽！”

他们坐在玄武湖旁的椅子上，吃着刚做好的梅花糕，等待着日落。

时间失去线性，呈现一种圆满的环状。

顾妍看着他，满心欢喜：“周泽，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一瞬间，周围陷入黑暗，只剩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周泽转过身，脸色苍白：“顾妍，我不要你了。”

周围传来一阵刺鼻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顾妍不停挽留，想伸手却扑了个空，她不停叫喊，却发不出声；周泽站起身，越走越远。

一片死寂。

逐渐传来汽车刺耳的喇叭声，令人窒息。

骨头像是拆散后被胡乱拼凑，浑身难受。

胃部像是被反复掏洗，恶心感迅速袭来。

冷汗浸湿衣衫，地板冰冷刺骨。

顾妍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过了很久才对上焦。

还是那块天花板。

顾妍无奈的捂住双眼，笑了。

她还在这里。在这个冰冷的、肮脏的、充满痛苦和恨意的房间里。没有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