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一写到年便倍感兴奋，写了一遍，又止不住想往文章里再塞一些，于是越塞越满，越写，这年里的事啊，像鱼吐泡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这越塞，年味就越浓了。

在我的记忆里，除夕那一天最有过年的样，从下午两点，这年也拉开了序幕。

整个天地都是欢的，闹的，整条街都非常吵闹，就算耳朵贴着嘴讲话，也要比平常提高嗓音。从天没醒开始，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公鸡也被吓得从龙眼树上跳下来，四处逃窜，咯咯地喊着。谁也没和谁约定过，但一直以来都是从村头第一户人家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点鞭炮。远远从头听来，像火车从邃洞轰轰地来，此起彼伏的像一座又一座欢乐喜庆的山，拔地而起。要我奶奶说："天没光就一个劲的响，好热闹咧。"

紧接着，敲锣打鼓的，抬着轿子的都来了。抬轿子的多是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当然也有老人，老人们劲头也不小，一边抬一边嘿呦地唱，一边和街上的乡亲们问好。敲锣打鼓的，吹号指挥的，大多都是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这些人都踩在刚放过鞭炮的空壳堆里，红彤彤，像走红毯似的，但不走运踩到没燃着的活炮"呼"地一下炸了，人没事，胆被吓了一下，身子不由一颤。

轿里边抬的是"伯公"的瓷像，在庙里坐了一年，身上指定积了厚厚的灰，今天被人们七手八脚抹得亮亮堂堂，一脸欢笑地坐在轿子里。轿子是走得最慢的，要等人往小土缸里插上香，打头的锣鼓早就把他们甩了"十万八千里"他们从不着急，一着急了，怕哪个人没来得急把香插上，这年就过得不是滋味了。

奶奶在轿子没来之前就点着香了。梅红色的叫龙须香，烧出来的灰会卷成小圈，像画册里东海龙王的曲须。奶奶点了两袋香，我看大概得有五六十支，她分了一半给自己，剩下的给爸爸和叔叔，爸爸又分了几支给我，我给弟弟分了一支。等香烧曲了，轿子正好来到了，我学着奶奶向轿子拜了三拜，弟弟还磕出响声来，惹得大家欢喜。奶奶一边祈着一家人一年的平安，一边催促我许一些学习有关的，但我从来没许过，只顾着护好自己的''龙须"。小土缸不高，密密匝匝的香不时落下灰，看着烫手，现在才知道那一点也不烫。我歪歪斜斜地插上，若没碰落"龙须"，一整个年里都有活气，似乎给自己开了个好彩头。

压岁钱年夜饭都没什么可讲，红包只管收，不停地说着"恭喜发财"啊大吉大利"之类的，厨房比餐厅忙，忙得揭不开锅，只管一直往外送，不顾外面堆满桌的佳肴。几个打锣敲的，舞着狮到各户人家里，要红包。换来一张打印了"福"字的红纸，我不喜欢他们，一是那狮长得奇怪，像真的年兽，二是他们脸上不挂笑，好像谁欠他似的，挨家挨户收钱来的，但我还是会想薅一薅那丑陋又灵活的狮尾。

晚上所有亲友都会在我家堆着，因为我家一楼客厅又大又亮堂，小孩会在外边，比起乖乖坐在电视前看春晚，不如各种花样烟花有意思。小一点的小孩只会玩一些长条的拿在手上晃，晃两下就没了，又追在大孩子屁股后面要，再点上一支，火花滋滋的批哩叭啦地照着欢笑的小脸，晚上的时候就没有人放"黑蜘蛛"了．那种擦炮和摔炮，没有漂亮的火光，只听巨大一声炸声，没有看头。白天炸炸鸡栏子，菜畦子，可乐罐子，晚上除非没有别的可玩，不然没有小孩乐意玩。

这一玩就玩到凌晨十二点，大家早就困有得不行了，小孩撑不住睡着了。有的勉强靠电视节目撑着，直到十二点，突然醒了过来，几乎有千千万万户人家有同一时刻点着鞭炮，没有顺序，全都一块响起来，炸起来，简面要叫天地炸翻了，耳朵也不捂了，捂也捂不住比雷还响的炮仗声，天都要震塌下来。一阵浓烟，正呛得人睁不开眼，又突的有十几束火光，''啾"地冲到天上一绽，一时间炸开了十几朵五彩六色的花。一朵接一朵，一朵未灭一朵又开，小孩也从梦里出来，不顾风把鼻子和双耳刮得红红的，头探出窗外，乐得直拍手。我说，人一放烟花，可不得把天庭大闹了一场，炸了个地翻天，叫那些老仙人们怎睡得安稳。奶奶说，人老了，听什么都聋聋的，但看到烟花，就晓得是平平安安的一年。我知道，她心里热闹得欢呢。

那样一个除夕夜里，人间都是欢闹的，人们一抬头，火光就照在眼睛里，眼里有了光，就该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这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