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冲击着我的头颅,晃眼的灯光刺激着我的眼皮,滴滴的仪器声回荡在我的耳朵。我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我从床上坐起来,环视着周围的一切。亮眼的灯,来回穿行的白衣护士,正在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排列成一排的床位,里头还躺着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沉睡的人。
我疑惑着,一阵钻心的疼从身体各处传来。我低头看去,我全身上下被插满了大大小小的仪器和管子,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心电监测仪,它还在滴滴作响,屏幕上的数字闪动着。我盲目地张望着这一切。
“十三号床病人醒了!”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快!快过去!”
“小妹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里是PICU,就是重症监护室,你从十七楼跳了下来,掉在了十一层的空调外机架子上,你还记得吗?”
“我?我不记得了?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伃仟的女孩,和我一样大的,她从十七楼跳了下去。有吗?她还活着吗?”我拉紧护士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
护士疑惑地看了看我床前的病号牌,小声和其他护士说了些什么,便走开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哎,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好好躺着,一会医生就来了,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跟他说。”
“对了,我为什么会从十七楼掉下去,跳楼的人是林伃仟啊!”
护士们没有理我,只是小声议论着,似乎在商讨什么秘密。
我麻木不仁地盯着我身旁的心电监护仪。滴。滴。滴。一声声响着,就像我的心脏砰砰地一次次跳着。
小仟在哪里?她还活着吗?我好后悔,为什么我当初要答应她去楼顶,为什么我当初没能拉住她的手?林伃仟,你疼不疼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近了我的床位。没有丝毫寒暄,他便直入主题地问我问题,很符合他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徐梓桐。”
“为什么要从十七楼跳下来?”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我跳楼这件事。对了,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伃仟的女孩,她从十七楼跳下去了,她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求求你告诉我,护士们都不愿意说。她还活着的吧,对吧?”
医生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苟言笑,他没有过多的说明,只是敷衍地答了一个嗯,然后拿起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伃仟就在你们医院吧。求求你告诉我,她怎么样了!求求你了!”我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回答我的问题。”他依旧冷冰冰地说着。
“她怎么样了?”我的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落着,脸上满满的都是泪痕。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求求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彻底对能从医生嘴里知道什么失去了信心,不耐烦地回答:“你不是问过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说的第三遍了。
“徐梓桐。”说完,那位医生转身离开了我的床位。
他朝着门口走去,穿过了玻璃门,来到一对男女身旁,我认出来了,那是小仟的爸爸妈妈。不过医生问完我的话,为什么要去和他们对话呢?
隔着玻璃门,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就是林伃仟的父母吧,我想问问,你们家孩子有没有精神病史?”
“没有吧……她正常的很,该吃吃,该喝喝的。”
“哎,对了。她半年前好像确诊了叫什么……抑郁症……啊对!”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孩子坚称自己叫做徐梓桐,还不停询问林伃仟的下落。”
“啊,这……”玻璃门外的男女面面相觑着。
“孩子都这样了,你们还没关注到吗?”
“主要是我们平时太忙了,家里还有其他两个小孩,没时间嘛……”
“这也不能作为你们对她的情况毫不知情的理由,尽早带孩子去精神专科医院看看吧,她这种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明显是有妄想了。”
“啊,怎么会……她明明是那么懂事开朗的一个孩子啊……”女人抱头痛哭起来,男人也一边安慰着女人,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腿。总而言之,就是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什么?我的名字叫林伃仟?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林伃仟在哪?她在哪???
听完他们的对话,我完全崩溃了,我无法接受我就是林伃仟的事实,我也更没有办法接受我一直以来都在和幻想出来的朋友待在一起。我呜咽着,我嘶吼着,我绝望着。我癫狂般地将身上的仪器全都从我身体上撕扯下来,犹如发疯的野兽般跑向玻璃门。我疯狂击打着玻璃,完全不顾其他人震悚的眼神。
“我是徐梓桐,我是徐梓桐!我是徐梓桐!!!”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好像这样就能改变我其实是林伃仟的事实。
“快,把十三床病人绑起来!快!”护士们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四五个人手忙脚乱的将我拉回床上,摁压着我的身躯,在我的哭吼中,给我绑上了束缚带。
我不记得后来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了,我只记得,无助感和空白感紧紧纠缠着我,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一个月后,我从医院出院了。出院的那天,父母亲难得用笑脸对着我,母亲还手捧着一朵花给我。
“小仟,以前是妈妈错了,原谅爸妈的粗心好吗?”
“小仟,爸爸也错了,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我沉默不语着,多年的不闻不问与多年的打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解决的。
下午我们便去了精神专科医院,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状态和疑似重性精神分裂,医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我依旧面无表情的沉默着,似乎早已知道了结果。
“医生,为什么我的女儿会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啊?”
“家庭里父母关爱的缺失,学校里被认同感的缺失,长期的不受关注,使她渴望有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于是她便幻想出了一个朋友,也就是徐梓桐。她在现实生活中过得越不好,她便越依赖徐梓桐,渐渐的,她甚至把自己当成了徐梓桐。一是因为过多依恋着这个朋友,还有就是幻想自己是徐梓桐而去拥有良好的家庭关系和美好的学校生活。她逐渐迷失了自我,甚至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观测着自己不堪的生活。这就是她坚称自己是徐梓桐的原因。”
听完这些,他们内疚地低下了头,望向我,欲言又止。
回家的路上,我们三个并排走着,也一同缄默着,丝毫没有一家三口的和睦之样。我们就像三个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不言不语地走着。
深红刺眼的太阳挂在半空中即将落下,夕阳把我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我回头,望见了熟悉的身影。是小仟,哦不,现在可以称作为梓桐,她就站在医院的墙角边上,笑得阳光肆意,嘴巴一张一合,对我说着什么。
我学着梓桐的口型,小声念出了她留给我的话:“小仟,再见。”
我的眼眶渐渐红润,无声的泪在眼眶中打转。
梓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