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大厦·大堂·上午
萧爵第二次踏进名媛大厦的时候,是两天之后。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前台认出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通报,萧爵摆了摆手:"不用。我在大堂坐一会儿。"
他挑了大堂角落的沙发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位置选得巧——正对着电梯口,能看到所有进出的人。
他翻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照片。M国高中门口的三人合照:肖敬程、姚羽奈、白桃。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二十分钟里,大堂人来人往。有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有保洁推着工具车经过。萧爵看着这些人,脑子里却在拼另一张图:这张照片里三个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肖敬程在国外,名媛会所的档案显示他"偶尔回来"。白桃在G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这是白菲查到的。姚羽奈……死了。
那姚百辰定期去医院看的人,是照片里三个中的哪一个?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电梯口。门开了,夏笙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萧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萧长官,您这是……?"
"等人。"萧爵说。
"等谁?"
"还没想好。"
夏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大堂。
萧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他没说谎——他确实在等人。但他等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他在等一个"感觉"。两天前他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姚百辰在顶层泡茶等他。他觉得那时候他错过了什么。
他今天来,想再看一眼。
名媛大厦·大堂·十分钟后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姚百辰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要出门。看到萧爵坐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他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
"你没打电话。"
"打了你又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姚百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中间是萧爵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你来查案?"姚百辰问。
"今天不查案。"
"那来干什么?"
萧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姚百辰的脸——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光线很好,没什么遮挡,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我来看看你。"萧爵说。
姚百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萧爵站起来,"你走吧,不耽误你出门。"
姚百辰没有动。他抬头看着萧爵,过了两秒才开口:"你来看我,就为了说这句话?"
"还为了问一个问题。"
"问。"
萧爵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姚羽奈。15岁,M国高中校门口,侧着头笑。
姚百辰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萧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两秒——不多不少,刚好够确认那是一张"自己见过"的照片。
"你从哪找到的?"
"王福立的保险柜。"
"王福立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萧爵说,"所以我来问你。"
姚百辰把手机推回萧爵面前。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像我?"
"像。"
"像不代表是。"
萧爵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姚百辰沉默了几秒。窗外有车鸣了一声,他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那个声音过去。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萧爵:"他叫姚羽奈。我以前在M国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在同一个学校。后来听说他死了。"
"只是见过?"
"只是见过。"
"那你为什么看到他的照片,停了那两秒?"
姚百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放进口袋:"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
"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旋转门。萧爵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阳光里——浅灰色的外套,窄瘦的肩线,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微微低着头。
萧爵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的药,我查过了。"
姚百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是免疫抑制剂。"萧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长期服用的人,一般是因为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你今年23岁,身体在出问题。"
姚百辰站在门口,阳光从他正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萧爵脚边。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来,表情很淡:"你查我。"
"我查过所有人。我只是在你这里停得久了点。"
姚百辰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G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下午
白菲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面上是来做"社区健康调查"的。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社区的?"
"东区。"白菲把一张工作牌亮了一下——东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假的,但看起来像真的。
护士看了一眼,没再怀疑:"你要查什么?"
"我们是做血液病患者的社区回访,有一个患者叫白桃,登记在这边……"
护士点了几下键盘:"白桃,18岁……嗯,有他的记录。不过他转院了。"
白菲愣了:"转院?"
"对,就上周的事。转去了M国。"
"M国?"
"那边有新的治疗方案,家属申请的。"护士说,"走得很急,周三办的出院,周四的飞机。"
白菲把信息记在本子上,谢过护士,走出血液科。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萧爵的电话。
"老大,白桃转院了。M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
"上周,很急。"
萧爵沉默了一会儿:"姚百辰昨天还去了医院,你查到他去的是哪个科室了吗?"
"查了,还是血液科。但白桃已经走了——他去看的不是白桃。"
"他去看的谁?"
"护士说,那段时间血液科没有什么别的长期病人。姚百辰每次来,登记的都是'探视'——没有具体姓名。护士站的人说他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十几分钟就走。"
"……白桃已经走了,他还去。"
"对。所以我没想明白——如果白桃已经不在那了,他去看的是谁?"
萧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监察院·于云工位·傍晚
于云敲了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跳出结果。
"查到了。"他说,"白桃的转院手续签批人——孟佳。"
萧爵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于云继续往下翻:"她签了字,走的特殊通道。转院费用也是从她名下的账户划的。收款方是M国南克郡的一家私立医院。"
萧爵的视线在"南克郡"三个字上停住了。
"南克郡……姚羽奈死的地方。"
"同一个地方。"于云说,"南克郡,M国东南部。白桃转去的那家医院,距离姚羽奈当年的死亡记录登记地——不到二十公里。"
萧爵没有说话。
于云又点开一个窗口:"还有一个事。我对比了照片——姚羽奈15岁那张,用面部识别跑了一下。结论是:姚羽奈和姚百辰的相似度,在排除双胞胎的情况下——"
他转过头看着萧爵。
"——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萧爵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血液科呢?"
于云摇了摇头:"查过了。除了白桃,最近三个月没有其他长期登记的病人。姚百辰去的那几次,白桃已经转院了。"
萧爵没有说话。他想起姚百辰昨天还去了医院——白桃已经走了,他还去。去了什么也不做,就坐一会儿。
"他在看谁?"萧爵问。
于云没有回答。
周六·城西老街·上午
案子查了两天,没有新进展。萧爵难得的周末,没有回监察院。
城西老街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他偶尔来。老板认识他,见他进门就说:"老样子?"
"嗯。"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姚百辰。穿着白色长袖,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的。他看到萧爵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萧爵隔着窗玻璃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一个在店里,一个在街上。
姚百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了。
"你住这附近?"萧爵问。
"……来买个东西。"姚百辰把袋子放在邻桌的椅子上,自己坐在萧爵对面,"你怎么在这?"
"吃面。"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面馆里有人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老板娘在厨房里喊"六号桌加一份辣"。日常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案件的声音。
老板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萧爵面前。又看了一眼姚百辰:"你朋友?要加一碗?"
姚百辰刚要摇头,萧爵说:"加一碗。一样的。"
老板应了一声走了。姚百辰看了萧爵一眼:"我没说要吃。"
"你拎着菜,还没吃午饭。我知道。"
姚百辰没再拒绝。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口,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中间没有提任何关于案件、白桃、照片、DNA比对的事。
萧爵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周末的时候,我不会查你。"
姚百辰抬头看他。
"你也不用想怎么应付我。"萧爵站起来,从口袋里掏钱放在桌上,"吃完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姚百辰在身后说了一句:"我不是每个周末都有空。"
萧爵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就下次。"
名媛大厦·会长办公室·周一晚
时间又过了一天,已经是周一晚上。
姚百辰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光落在桌面上,照着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手机屏幕亮着,是萧爵的消息,一个时间:"明天上午十点。监察院。"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座机响了。
姚百辰接起来。前台的声音:"姚先生,夏秘书来了,她说有急事找您。"
"让她上来。"
一分钟后,夏笙推门进来。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然后看着他,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白菲今天下午来名媛了。你没在,但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还去了血液科。"
姚百辰拿杯子的手没有停,只是问:"查到了什么?"
"白桃转院了。转了去M国,南克郡。签批人是孟佳。"
姚百辰没有说话。
夏笙继续说:"她应该已经告诉萧爵了。"
姚百辰点了点头。过了几秒,他放下杯子,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这样。"
"她还在查你为什么去医院。"
"让她查。"
"可白桃已经走了……你去的科室——"
"我去的科室是血液科。"姚百辰打断她,"她查到那里就够了。"
夏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G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
明天十点。
监察院·萧爵办公室·深夜
萧爵还没有走。
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一张旧照片,一份死亡记录,一份工商变更记录,一份面部识别比对报告。
他拿起那张照片,在灯光下端详。15岁的姚羽奈侧着头笑,右手搭在肖敬程的肩膀上。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23岁的姚百辰站在会场中央,对着镜头淡淡地笑着。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白菲下午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白桃已经转院了。姚百辰还去。他去看的不是白桃。可他去看的是谁——查不到。"
萧爵把照片放下,关上了台灯。
监察院·问询室·周二上午十点
姚百辰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白开水。他没有碰那杯水。
萧爵坐在他对面,没有翻档案,没有做笔录——就像周末在面馆里吃面一样,只是看着他。
萧爵问:"你昨天去了医院。"
"嗯。"
"白桃已经转院了。你去的是血液科。"
"嗯。"
"你去看谁?"
姚百辰看着萧爵,过了几秒,平静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爵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把那张三人合照推到他面前。
"白桃——照片里这个孩子。你是不是去看他?"
"我不认识什么白桃。"
"你每周去血液科——"
"我每周去血液科,是去看一个人。但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白桃。"
萧爵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看的是谁?"
姚百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我不想说。这件事跟案子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来判断。"
"那你判断吧。"姚百辰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萧爵看了他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姚百辰的侧脸上,和上周六在面馆里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温和、什么也不解释。
萧爵关掉录音笔,把档案推回桌角。
"你可以走了。"
姚百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爵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周末,换你请。"
姚百辰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