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玦步履平稳,周身寒意敛得干净,眉眼依旧是覆着薄霜的淡漠,不见半分杀伐过后的戾气。
方才碾骨剥肉的手,此刻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干净利落,无半分残留的血色。
计凝走在身侧,目光侧侧扫过她平静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荆薄燕他现在正在发脾气...老大有意不让他排上名。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嗯,我明白,我会调解好矛盾 ”司玦看着手中的刀刃分解消散附着在了自己的皮肤上随后被吸收。最后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纹路。
计凝目光微凝,看着她腕间转瞬隐去的银纹,轻声道“你每次动用融刃,气息都会压得太沉。薄荆燕本就敏感多疑,极易察觉异动。”
“有什么关系?”
司玦垂眸,指尖轻轻蜷起,掌心空无一物,却比握着利刃时更让人胆寒。
她音色清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让他怕,也是调解的一种。”
真正的调解从不是坐下来温声周旋,而是提前亮出底线与实力。给对方臣服的体面。
沙砾被吹起作响的声音响在两人耳边。她们从北海出发前往南越的最底层。
越靠近,司玦的腺体就对周遭空气里,躁动的异能波动便愈发浓烈,杂乱、暴戾,裹挟着无数不甘与躁动以及深入骨髓洗不掉的悲哀。
南越基本算得上是被上层遗弃的分界之地,阶级森严到近乎残酷。
最外层是可管控区,秩序规整,安稳度日。中层是流民区,挣扎求生,弱肉强食。
而她们此刻脚下踩着的这片腹地,是南越最里面、最无人问津的死角。期间还有些不划分区跟现在这块地一般如此。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断壁烂楼堆叠成片,破败的墙体爬满发黑的污痕,地面坑洼积着常年不干的污水与尘埃,风穿巷而过,卷着腐烂与血腥混杂的古怪气息。没有天光落得进来,整片地界终年沉在灰蒙的死寂里。
这里的尸体是在外边的数倍之多,腐臭味让人得病。污血永远的干涸不了,踩在上面就像是黏剂。
“还真是辛苦他自己来了。”司玦低声轻喃。
她隔着厚重的防护鞋袜,依旧能清晰感知脚底那层凝在地表、粘腻打滑的脏污,湿冷的触感隔着面料隐隐透上来,混杂着漫天不散的腐腥浊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她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嫌恶,干净冷冽的眉眼第一次染上些许细碎的不耐。
“都是为了排名,要是他在掉下去肯定会疯的。”
“不过他也真是拼命这次的围剿是里层也愿意亲自来 ”计凝还算自在。起码面上不露什么神色。
“行了,调解好我们就走吧。”司玦淡淡应声,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计凝神色稍缓,依旧面色从容,半点不见周遭炼狱环境带来的压抑与不适,轻声道“希望他识时务,乖乖收敛野心安分守己,不用闹到兵刃相向。”
远处黑塔之内,荆薄燕暴怒的动静越来越剧烈,狂暴的气息四处冲撞,明显已经焦躁到极致。他以为上层会派人安抚、妥协、退让,却没想到等来的是素来冷酷无情、从不留情面的司玦。
“我觉得他还是没玩明白这个世界,不然也不会落到亲自来着腌臜地方。”计凝的话不置可否。
“速战速决吧。”司玦微微抬眼,冷冽目光直直锁定黑塔深。
荆薄燕越是这样越是告诉他人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有空可趁。
有人想要分割他,有人也想他安静的不挣扎的等人宰割别掀起一丝浪花。
厚重漆黑的塔门在她们靠近的瞬间,轰然向内敞开。
一股混杂着暴怒、戾气与不甘的狂风扑面而来,席卷着整片底层压抑多年的怨气,铺天盖地压向两人。
殿内狼藉不堪,碎石器物散落满地,男人周身信息素疯狂翻涌,见到来人,荆薄燕猛地抬眼,眼底猩红翻涌,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谁派你过来?”荆薄燕语气阴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是想让我我忍下所有不公?”
“艾而闻森小姐,您知道的。先生。规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计凝向前半步,语气平稳克制,没有偏袒,没有施压,只剩清醒的规劝。“您这样闹下去,不仅讨不到任何好处,反倒惹出一身麻烦,得不偿失。”
“我不希望与您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刀光剑影,同时我的话希望您能想明白计凝的话。”
“换言之您可以不甘,但您不能作乱。”
她抬眼,眸光澄澈冰冷,直直望进他猩红躁动的眼底,字字利落“不公本来就是刻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您要执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荆薄燕浑身猛地一震,积压许久的隐忍与不甘瞬间彻底崩塌。
计凝那句冰冷直白、毫无转圜余地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执念。
努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不公本就刻在世界骨血里,他毕生挣扎、拼命蛰伏、赌上一切争抢排名,到头来不过是徒劳反抗既定规则。
“够了!”他厉声嘶吼,周身暴戾信息素骤然炸裂,黑色狂风席卷整座殿堂,碎石崩飞、墙面龟裂,滔天戾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寒光骤闪。
荆薄燕骤然出手,一柄凝聚着漆黑异能的利刃破空而出,带着毁灭般的狠戾,直逼两人面门。
原本口头对峙的规劝调解,瞬间撕裂成实打实的刀光剑影。
司玦反应快得毫无预兆,指尖轻轻一扯计凝的后衣,身形轻盈侧旋,从容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
殿内狂暴信息素以及刚分化出的异能在空气中疯狂对冲肆虐。荆薄燕一击落空,怒火更盛,眼底彻底被疯狂与绝望吞噬。
“我真的不甘心啊,一个位置我一坐就是这么些年,我也该拥有往上爬的机会了!”
几乎是每一次的亲力亲为以及呆在这污秽、腐臭、死亡为伴的鬼地方为自己挖掘内些难啃的骨头却被捷足先登,还要自己频频忍下这股气。
别人轻轻松松身居高位,安稳洁净,而他只能挖着这片人间地狱,仿佛日复一日看不到出头之日。
他这个高层做的真是不如意啊,就像是一条叼着狗骨头占山为王的狗。
司玦将计凝牢牢护在身后,身姿依旧清冷挺拔,半分不退。
臂腕间暗色纹路骤然亮起冷光,骨血形成一道更为坚韧的锋壁,硬生生扛住所有狂暴攻势。
她很想就这样杀了荆薄燕可是一旦击杀了高层自己的命也可想而知了。
司玦眼底霜色不动,指尖稳稳控着融刃锋芒,只能只防御、不反击。
眼下司玦也没了办法,她需要压制,需要异能的压制来让荆薄燕别闹得难看。
暗色纹路一寸一寸显现。司玦收去自身防御刀尖朝着荆薄燕而去。
她并非想要取人性命,只是不再一味被动承受,用最干脆的方式终结这场闹剧,震慑他所有疯狂反扑。
刀锋破空无声,瞬间逼近眼前。
荆薄燕瞳孔骤缩,浑身暴戾异能骤然僵住,疯狂嘶吼戛然而止。
刀尖堪堪停在他身前一寸之处“先生,我们希望您到此为止。”
黑色的利刃穿透了计凝的坐边的肺部,司玦没有丝毫犹豫,短刃被她顺势抽出,带着滔天寒意与震怒,狠狠刺入荆薄燕侧脸。
冰冷刀刃径直贯穿皮肉,从脸颊一侧刺入,硬生生穿透至另一边。
抽出的同时长刃同样刺向了肺部。
鲜血瞬间浸透计凝的衣衫,闷痛让她身形一晃,脸色刹那惨白,却依旧咬牙没有发出半声惨叫。
或许是混乱对冲的异能乱流里,无人预料到失控的黑色刃气会骤然偏移轨迹,狠狠穿透空气,径直刺入计凝左侧肺部,也或许是故意为之。
荆薄燕跪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之中,脸颊贯穿的伤口鲜血汹涌外溢,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计凝半边衣衫早已被温热滚烫的鲜血彻底浸透,刺目的红色在灰败肮脏的殿内格外刺眼。肺部贯穿的重伤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涌入刺骨的窒息感。
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出半分痛吟,只是苍白透明的唇瓣不住颤抖,浓密的眼睫垂落,簌簌轻颤,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司玦叫了增援。清冷嗓音冷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她小心翼翼托住计凝的身躯,但是她褪下衣物拼命封堵汹涌出血的伤口,其余的事情她根本做不了。
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指尖蔓延,一点点染红她素来干净白皙的双手,与腕间流转的暗色纹路交错相融。
从前从不沾染半分俗尘血色的手,此刻被浓烈猩红紧紧包裹,冰冷淡漠的眉眼间,第一次泄露出极致压抑的慌乱与怒意。
她不知道计凝能不能撑到救治。无力感瞬间升腾起来。
“嘘~别出声。”一道中性的声音响起轻而缓,生怕除去俩个外的第三者知道。
是窦信。
窦信看着计凝往外冒血的伤口,没有犹豫也忽略掉了刀刃架在脖子上为计凝开始治疗。
司玦抵在他颈间的刀刃未曾撤去,眼底寒意并未消,一边留意荆薄燕的动向,一边紧盯窦信的动作,声线冷沉紧绷,藏着难以掩饰的戒备“你是谁。”
窦信指尖持续输送治愈能量,肉眼可见奔涌外溢的血流缓缓放缓,他侧眸淡淡看向司玦,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我没有恶意。我在帮你们,看见了吗?”
他/她的语气顿了顿“她赶不到增援。就凭她的失血速度来看。”
司玦垂眸看向怀中人。计凝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微弱的喘息越来越浅,胸腔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指尖按压伤口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抵在窦信颈间的融刃微微后撤一寸,可凛冽锋芒依旧悬在对方要害,不曾彻底收回。
蔺藤看着地上也在渗血的伤口将覆盖有信息素的孢子释放在脸颊贯穿的伤口之上。
孢子触碰到血肉瞬间消融,细碎的信息素顺着伤口渗入经脉,一层微弱的束缚力悄然缠上荆薄燕周身异能脉络。
一来能缓慢稳住他流失过多的血气,不至于当场失血休克,二来这层信息素如同无形监控,他往后所有异能波动、行踪动向,都会尽数传到蔺藤感知之中,既保下他性命,也锁死了他。
荆薄燕只觉伤口处泛起一阵微麻的痒意,经脉里骤然缠上一层绵软却挣脱不开的束缚,体内翻涌的暴戾力量瞬间滞涩大半,连抬头的力气都微弱几分。他茫然环顾四周,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被窥探、被掌控的不适感。
司玦敏锐捕捉到荆薄燕身上的变化,冷冽目光骤然扫向殿内所有阴暗角落,腕间融刃瞬间绷紧,一面提防身前的窦信,一面警惕暗处潜藏的第四人。
她的脑中响起声音'不肯归顺的异能携带者'是她们吗?司玦的眉峰几不可查地骤然一拧,覆着薄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声线压得极低,冷意浸透字句,将刀刃死死贴在窦信的脖颈处。
窦信感受到颈间加重的寒意,指尖治愈微光不曾中断,神色依旧淡然,看不出半分慌乱“我说过,我没有恶意,我在帮你不是吗?你要是怕会对荆薄燕做什么手脚你大可放心,只是为了止住他的血。”
“他可比她受伤的地方多了去了。就算死了,要查也一下子查出来了,也惹不得你身上。”
蔺藤用一株植物的加速生长而崔成的巨大叶子遮住了荆薄燕的眼,用短暂寄生性孢子暂时让其失去听觉。
“我们没真的没有恶意,要是有可以趁刚才你们混战的时候就偷袭不是吗?听上去不太光明,可达到目的了。可我们没有这样。”蔺藤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无攻击姿态,与那寒霜似的眼眸短暂对视。
一旁窦信颈间仍抵着司玦凝出的暗色融刃,锋刃浅浅压出一点淡红血痕,他却全然不在意,指尖源源不断输送温润治愈异能,牢牢稳住计凝破损的肺腑。
少女胸口奔涌的鲜血早已近乎停歇,微弱细碎的喘息平缓许多,惨白的脸色稍稍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
“我觉得我们该走了不是吗?你应该谢谢我们,我们对你有益而无患。”
远处集装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医疗器械碰撞的脆响隐约传来。
司玦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怀中人得意呼吸,但还不算通畅,清楚窦信所言不假。若是此刻发难缠斗,计凝极易再度失血恶化,可放任二人离开,这两个来历不明、游离之外的异能者,又让她心底的警铃长鸣。
刀刃缓缓从窦信颈侧挪开一寸,却并未彻底消散,依旧悬浮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隔绝屏障。
“你们走吧”暗色融刃依旧悬浮在窦信与蔺藤身前,冷光横亘。司玦垂眸望着怀中气息稍稳的计凝,就这一瞬的思虑她将脖颈处压出一道血痕的刀刃拿开。薄唇轻启,吐出的四个字。
窦信指尖缓缓收束治愈微光“差不多了。不过她的这伤口加上冲击力真的挺不容易的。”他侧头看向司玦,自己颈侧那道浅浅的刃痕还渗着淡红,语气平淡,藏着几分讶异:“不盘问我们的来路?”
“无暇顾及。”司玦声音冷淡,一手稳稳托住计凝发软的脊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腕间暗色纹路明暗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