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红着脸,仍然蹲在冰晶台旁边,保持着将头埋在手臂中的姿势,像个将头扎在沙地中的土鸡。她刚刚鼓起的勇气,霎时消失殆尽。
冰晶棺中重新安静下来,刚才的喧嚣打破了先前的暧昧氛围。气氛这种东西很奇怪,一旦被打断了,再想接续就变得很困难。
现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相柳。小夭等了好久,想着还是把这个难题抛给相柳。
可低头等了半天,相柳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小夭只好悄悄抬头,慢慢扒着冰晶台的边沿,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偷偷去看相柳在做什么。
没想到,她的眼睛刚露出台面,就直直的对上了相柳戏谑的目光。
此刻,相柳侧卧在冰晶台上,衣襟半敞,露出漂亮的锁骨。极北之地的阳光带着暖色,透过冰晶棺,如透过一个冰透的棱镜,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正照在相柳的身上,映得相柳的姿容更加绝世无双。
小夭如当年在神农义军的营地里初见相柳真容时一样,再一次看呆了。
她不自觉瞪大的眼睛:世间怎么会有这么蛊惑人心的人啊!呆了一瞬,小夭还是在相柳的脸上发现了些从前没有发现的端倪。
她发现相柳虽然目光戏谑,嘴角也挂着一副浪荡子的笑容,但他的脸上却也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你……脸红了!”发现不只是自己在害羞,小夭开心起来,胆子也大了起来。
“……”
“所以,虽然面上看起来无所谓,其实……你是装的吧?”小夭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壮着胆子说道。
咳咳……被戳破的相柳,脸上更红了。他收了戏谑的神色,有些尴尬的转过身,不理她。
被自己猜中了!小夭觉得自己受到了鼓舞,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相柳侧卧,单手握拳支着头,闭着眼睛不去看小夭。但是胸口明显紧张的起伏,泄露了他的心境。
看着相柳的模样,小夭会想起相柳曾经对自己说过:恶人最初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孩。
就如此刻的他,他曾经是杀伐果决的九命将军,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海底妖王,是让皇帝和颛顼头疼的对手,是大荒赏金榜上排名第一的杀手……可是,他最初也不过是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男孩。
而现在,他不过是个会害羞的纯情男人。
纯情?!小夭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她就脱口而出,好奇的问:“你不是做了几百年的浪荡子,逛花楼,喝花酒,撩姑娘?怎么还纯情成这样?”
话音刚落,相柳立时睁开眼睛,眸中红光隐现,反唇相讥道:“呵呵!你不是还成过两次亲,于男女相处一事上怎么也如此羞涩?”
话一出口,相柳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果然,相柳话毕,小夭的脸更红了——气红的!
“相柳!你!你混蛋!”一瞬间的委屈涌上心头,小夭恨恨的捡起召唤须臾镜子的符咒,抬手掐诀就要召唤须臾镜。
相柳见状急忙一把抓住小夭掐诀的手,急急的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我真错了!别说成亲不成亲,就算你当了娘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小夭冷着脸,委屈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相柳更慌了,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九命将军的威风,更没有浪子防风邶的洒脱倜傥。现在的他分明是一个因为哄不好爱人而头痛普通男人。
“小夭,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你别生气,你别走。我、我只是……哎呀……我、我没哄过女人,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消气。”相柳急的竟然有些口不择言,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抬手一拉领口,露出胸膛上那个箭伤的疤痕,说道:“要不,你再射我一箭!”
小夭看着相柳心口上那个箭伤的疤痕,她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射出那一箭时,如同窒息般的绝望心痛。她更记得在相柳为自己设下的绝杀阵中,相柳笑着送自己离开那一刻天地失色般的崩溃。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抬起手,用指尖触上那疤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你别哭……”相柳看着小夭的眼泪更慌了。
“痛!很痛!”小夭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相柳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上好像被狠狠戳了一刀,熟悉的窒息感传来。那感觉中有苦、有痛,还有一丝丝甜……他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心痛,是小夭。
情深者控蛊……小夭她,情根深种,一如当年的自己 ……
相柳终于明白了,她说的“很痛”是说当年用箭射自己的时候,她也很心痛。
他将小夭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相柳和小夭对视着,感受着两人的心一同稳稳的跳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即使就这样相对万年,也没什么。有他处,就是家。
“相柳……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良久,小夭还是问出了口。
相柳明白,小夭问的是当年他有那么多种方法可以不让自己嫁给丰隆,为什么狠心选择当众抢亲——一个要让彼此绝无退路的方法。
他更明白,小夭更想问的是,既然已经抢了亲,为什么不彻底一点,放下一切,带自己走?难道真的只是受璟之托?她不信。
相柳拉着小夭的手,放在掌心,小心握住。他垂下眼睛,想了想,终于叹了一声,开口 :“当年,我其实有过私心。也想过带你一走了之。但是,我怕自己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所以,我其实……曾经问过你的。”
相柳抬眼,深深看进小夭的眼中,开口道:“我其实用妖术问过你的心意,我问你……”
“问我,最想和谁共度一生?”相柳还未说完,小夭接口道。
相柳惊讶的睁大眼睛:“不可能,你当时不可能有意识的。”
“我后来在须臾镜中看到的。”小夭苦笑道:“绝杀阵后,我天天都进须臾镜,不但去看了与你相识后的点点滴滴,还看了你初生到成长的经历。相柳,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呵,是啊,我该想到的。”相柳垂下眼睛。
“相柳,我问你,当时如果我回应了你,事情会不会改变?”小夭认真的看着相柳。
“也许吧,不过,那时你抗拒得很。所以,我明白,你心底的那人,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的人。”
“是么?相柳,你跟我来。”小夭说着,拉起相柳的手,将召唤须臾镜的符咒向空中一抛,一手掐诀,须臾镜的入口凭空出现。
相柳不解,被她牵着手,走进了须臾镜。
相柳和小夭站在一片虚空中,远处的混沌钟悬在空中,金光罩体。
小夭口中默念着想要看到的情景。不久,虚空中有了光线。渐渐的,四周的虚空变幻出清水镇的景色。
小夭牵着相柳,走在清水镇的幻象中。在相柳和小夭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院落,院子里有一棵大树。
幻境中的此时已是夜晚。院子当中的木屋中透出油灯的光亮。相柳听到屋子里传出自己的声音:“你愿意嫁给叶十七么?”
“愿意。”是小夭的声音。
相柳站在门外,看着幻境,恍如隔世般与屋内的“相柳”同时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最愿与谁相伴一生?”
不出所料,与当年一样,无论“相柳”如何探问,屋内的“小夭”都抗拒着,许久没有回答。
终于,屋内的“相柳”撤了妖力,把“小夭”抱上床,为她盖了被子,走出屋子,掩好木门,不舍的离开。
相柳自嘲的摇了摇头。他拉了拉小夭,示意她可以走了。
却不想,小夭把他拉回来,仍然静静的站在屋外,透过虚掩的窗子看着屋内的“小夭”。
相柳不明白她在等什么,刚要开口询问,忽然听到屋内的“小夭”极轻的一声:“邶!防风邶!”
那极轻的一声,如一道惊雷劈在相柳心上,这一刻的寂静震耳欲聋。
那是当年的小夭在无意识中,回答了相柳的第三个问题。
原来!原来,当年的小夭,比起安稳的生活,更想要的是与洒脱的“防风邶”在一起,去过开心快乐的日子。
相柳知道,“小夭”口中的防风邶,正是没有任何牵绊、自由自在的妖王相柳——她不但不觉得自己是异类,甚至还从心底里想要与自己相伴一生……
从始至终,她都只希望他做无忧无虑的防风邶。
可惜,当年的相柳没有听到。若不是,小夭天天去须臾镜看相柳曾经的点点滴滴,这个秘密恐怕就永远被埋藏了。
若那时,相柳听到了她的回答,他还会那么决绝的安排好一切,欣然赴死么?
相柳与小夭,他们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