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轮回烬

相柳站在清水镇外的礁石上。海浪拍碎在脚下，咸腥的风里混着丝血腥气。他望着远处模糊的船影，忽然抬手按住心口。

"大人？"毛球化作人形落在身后。

"她来了。"相柳指尖凝出冰晶，晶体内封着粒猩红的血珠。那是百年前小夭在轮回开端时，滴在他铠甲上的泪。

沙滩上传来脚步声。小夭提着裙摆踏浪而来，发间别着朵将败未败的桃花。相柳看着她被海水浸湿的绣鞋，想起在极北之地见过的垂死雪鸮——也是这样拖着折断的翅膀走向猎人。

"孟极的幻术对你无效。"相柳将冰晶捏碎，"为什么还要来？"

海浪突然掀起三丈高。小夭看见他身后浮现九头妖的虚影，蛇首狰狞地撕咬着空气。这是空间崩塌的前兆，以往轮回中从未出现过。

"因为这次不一样。"小夭向前一步，浪花打湿了杏色裙裾，"你看得见轮回了对不对？那些被我篡改过的过去..."

相柳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利刃劈开神识——大荒历三百二十七年春，本该死在海战中的他，醒来时躺在回春堂的榻上。小夭端着药碗的手在抖，药汁溅在她腕间若木花的刺青上。

"第一次轮回时我就知道了。"相柳抬手抚过她发间桃花，花瓣瞬间化作冰屑，"你每改变一次结局，空间就会吞噬你一部分记忆。"

小夭突然抓住他垂落的银发。发丝间缠着根红线，线上串着七颗浑圆的鲛珠——正是她去年上元节丢进海里的那串。

"可有些东西它吞不掉。"她拽着红线迫使他低头，"就像你明明记得所有轮回，却还要装作..."

天地骤然倾斜。海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礁石群如齑粉般坍塌。相柳揽住小夭的腰跃至半空，看见原本是清水镇的位置正在被黑暗吞噬。

"抓紧我。"相柳背后展开冰晶凝成的翅膀，九头妖的虚影在雷暴中嘶吼。小夭却突然挣脱他的手，纵身跃向正在崩塌的城镇。

"你疯了！"相柳去抓她的衣带，只扯下半片染血的衣袖。小夭在坠落中转身，朝他展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枚冰蓝色的鳞片，是百年前他第一次战死后，她从他真身上偷偷剥落的护心鳞。

雷光劈落的刹那，相柳听见她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飓风撕碎，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

她说："赌你会接住我。"

黑暗中有暖流涌动。

小夭恍惚看见自己站在巨大的镜子前，镜中映着无数个时空的碎片——有她在辰荣山脚抱住濒死的相柳，有她在海底宫殿用鲛绡缠住他伤口，还有她在玉山巅将桃花酿灌进他唇间。每个碎片里的相柳都睁着眼，银睫上凝着血珠。

"现在你明白了？"孟极的声音从镜面渗出，"不是他逃不开死局，是你放不下执念。"

小夭伸手触碰镜面。指尖穿过冰冷镜体时，突然被攥住。相柳苍白的脸从镜中浮现，眉心的妖纹亮如朱砂。

"你总说我是块捂不热的冰。"他的声音带着海底回响，"可知道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若强破开只会两败俱伤？"

现实中的疼痛骤然袭来。小夭发现自己躺在玉山的温泉里，撇君正往水中投掷昆仑玉。她挣扎着坐起，看见岸边跪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相柳的银发被血黏在脸颊，心口插着半截断剑。小夭扑过去时，发现那剑柄上刻着防风氏的徽记——正是当年她亲手所赠的定情信物。

"空间崩塌时...他替你挡了天道反噬。"撇君将最后块玉石碾成粉，"护心鳞认主，总算没白费你百年心血。"

小夭的眼泪滴在相柳眉心。妖纹遇泪化开，变成朵桃花形状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在某个被抹去的轮回里，相柳曾将她的泪封进冰晶，说神族的泪能解世间最毒的蛊。

"你以为...消除记忆是保护？"小夭掰开相柳紧握的拳，掌心赫然是她失踪多年的鱼丹紫，"可知这百年我最怕什么？是每次轮回重启时，看见你装作不认识我的眼神。"

相柳的睫毛颤了颤。温泉突然结冰，冰层下浮现出他们初遇的场景——小夭被海妖拖入深海，相柳斩断妖索时，有滴血珠落进她唇间。

"共工血脉...认主..."撇君突然退后三步，"他竟把本命精血给了你！"

小夭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浮现出与相柳相同的妖纹，此刻正发着幽幽蓝光。无数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她看见相柳在无数个轮回的尽头，都会将枚冰晶埋进若木树下。

冰晶里封存的是她笑起来的模样。

"这次...不逃了？"小夭握住相柳冰凉的手指。

九头妖的虚影在玉山上空盘旋。相柳睁开眼时，天际的雷云散尽，露出百年未见的晴空。

"赌你会接住我。"他反手扣住她手腕，"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