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无心那平稳的脚步，在落下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虽然立刻就被他调整过来，步伐依旧沉稳，但那一刹那的失序，却未能逃过萧瑟的眼睛。
萧瑟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看无心一眼，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他揣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走开了，留下无心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阳光洒在菜园新翻的泥土上，带来一丝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无心周身骤然降下的寒意。无心的心跳，在萧瑟那句话落下时，漏跳了一拍。
心乱？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那冰封的外表，那平稳的木鱼声，那视而不见的冷漠竟连萧瑟都未能瞒过吗？还是说，他自以为的平静，在明眼人看来，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无心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道尚未消退的红色指痕。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离去？还是因为萧瑟这精准无比的一针见血？
或许，都有。
无心闭上眼，试图再次运转心法，将那丝被点破的紊乱强行压下。可这一次，那冰层之下被禁锢的暗流，却仿佛因这外力的一刺，而更加汹涌地撞击起来。
“物来则现，物去则无……”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曾用来告诫红鸾，也告诫自己的佛偈，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只是真的能“无”吗？
他站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
三个月足够寒水寺的枫叶落尽覆上第一场新雪。无心受慧明大师所托，与暂居寺中的萧瑟、雷无桀一同下山，往邻近城镇处理一桩旧事。事情办得顺利，返程时天色却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子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
雷无桀哈出一口白气，搓着手，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他拉着萧瑟和无心，钻进路旁一家挂着厚厚棉帘的小酒馆“这雪下得，比我们雪月城的还大！喝口酒暖暖身子再走！”
无心本欲拒绝，却被萧瑟一句“方丈若问起，便说是化缘”堵了回去，只得随他们进去，只要了杯清茶。
酒馆内暖意融融，人声嘈杂，与窗外寂静的雪世界恍如隔世。无心垂眸拨弄着佛珠，试图隔绝这红尘喧嚣。直到棉帘被再次掀开，卷进一股凛冽的风雪，也卷进了一抹灼目的红。
那红色在素白天地间太过鲜明，像一道撕裂宁静的伤口，更像那年寒水寺后山，被她信手扯下、在指尖把玩最终又随意丢弃的枫叶，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秾丽的决绝。
是红鸾。她似乎饮了酒，莹白的脸颊透出薄红，眼神却比冰雪更亮，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柜台，抛下一块碎银，声音带着被酒液浸润后的微哑。
“一壶烈酒，带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
红鸾转身向外走时，与无心他们的桌子擦身而过。距离很近，近到无心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暖的异香，此刻正霸道地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形成一种格外矛盾又格外诱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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