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红鸾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掠过经架间隙，或是借着请教的机会，将话题引向禅定与心魔，引向“外魔扰心”时该如何自持。
红鸾就不信无心能永远将她隔绝在外。只要他还有一丝情绪，无论是厌烦、是警惕，甚至是觉得她此举可笑，都算是一种反应。
这天午后，藏经阁内光影斑驳，檀香袅袅。红鸾正拿着一卷《楞严经》，指着上面一段关于“心念”的阐释，声音温和地向一位老僧请教。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灰白的身影正从阁外经过，似乎是去往后山菜地。
红鸾不动声色地结束了与老僧的对话，合上经卷，步履轻盈地跟了出去。
通往菜地的是一条狭窄的石板小径，两侧竹林掩映。红鸾加快几步，在竹影摇曳处，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无心前方，仿佛只是偶然同路。
“大师。”
红鸾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与往日截然不同。
无心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在她靠近时，周身那股无形的、拒绝的气息愈发明显。
红鸾却不以为意，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而行，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方才请教了慧明大师一段经文，有所感悟，不知可否请大师解惑？”
不等无心回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将那段关于心念无常、外魔由心生的经文，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缓缓道出，语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求知的恳切。
“那依大师看，若心念已动，外魔已生，是强行压制使其如冰雪覆火山，还是疏导化解，使其复归平静，更为妥当？”
红鸾侧过头看向无心线条冷硬的侧脸，问题看似请教，实则暗藏机锋。
无心依旧沉默前行，竹叶沙沙作响，衬得他的沉默如同实质。
红鸾也不着急“抑或者大师认为，只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心念便不曾动过，外魔便不曾存在？如同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红鸾的声音在幽静的小径上回荡，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那看似坚固的心防上。就在她以为无心会像前几次一样彻底无视时，无心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无心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红鸾的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厌烦，没有恼怒，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红鸾迎着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紧，脸上那副求知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然后就听到无心开口，声音清冽如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疏离与告诫。
“施主，自重。”
四个字。
如同四根冰冷的钉子，将红鸾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所有试探的意图，所有不甘的纠缠，都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不再是之前那般，这四个字带着冰冷带着疏离，仿佛她在他眼里和路边的草木没有区别。不，甚至还不如那些草木。
无心说完便不再多看红鸾一眼，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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