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后的第二天下午,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水洗过般的灰蓝色。
孟宴臣提前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特意换下了一身刻板的商务装束,选了一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他甚至没有让司机接送,自己驱车前往夏知虞发来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城市旧工业区边缘的仓库。红砖外墙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和蓬勃的藤蔓植物,巨大的铁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空旷而挑高的空间。没有华丽的大理石地面,没有璀璨的水晶吊灯,只有斑驳的水泥地面,裸露的砖墙和钢梁,以及几盏简单吊下的、光线温暖的工业风照明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旧木料、灰尘和松香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调音的弦乐声响。
孟宴臣停好车,走了进去。
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但此刻被精心布置过。中央区域随意摆放着几十张样式各异的椅子——有的像是从旧剧院淘汰下来的蒙皮座椅,有的是简单的折叠椅,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颇为舒适的懒人沙发。椅子并未排列整齐,而是错落有致地围绕着一个小小的、临时搭建的木制演奏台。
台上,几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乐手正在调试乐器——一把大提琴,一把中提琴,两把小提琴,还有一架看起来饱经风霜却保养得当的立式钢琴。他们穿着日常的休闲服饰,神情专注而放松,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气氛融洽,完全没有正式演出前的紧张感。
场内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位,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位看起来年长些的艺术家模样的人。大家或低声交谈,或安静地翻看着手中简单的节目单,或只是闭目养神,姿态都很放松,像参加一场老友间的私人聚会。
孟宴臣的目光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夏知虞。
她坐在靠近演奏台左侧的一张旧木椅上,依旧是简洁的装扮——米白色针织衫,深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挽着。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乐手,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宁静,手里拿着节目单,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摩挲着。
孟宴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找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恰好能从侧面看到她的身影。他想先享受一会儿这种……作为纯粹听众的感觉,观察一下她在这种环境下的状态。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这里的气氛,放松,自在,眼神里是对即将到来的音乐的纯粹期待。这和她身处盛大音乐会后台或商业宴会中的感觉截然不同。在这里,她卸下了“夏老师”、“孟太太”的身份,只是一个热爱音乐、前来聆听的普通听众。
这样的她,让孟宴臣感到一种陌生的心动。
演出很快开始。
没有主持人,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台上的乐手们互相点头示意,然后,第一个音符从小提琴的弦上流淌而出。
果然如夏知虞所说,曲目并非经典名作。大多是一些二十世纪中期不太出名、甚至有些实验性的作品。有些旋律古怪而跳跃,和声结构复杂,充满了不和谐的张力;有些却又异常空灵静谧,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下缓慢涌动的水流;还有些融入了先锋的演奏技法,发出奇异而迷人的声响。
场内安静极了,只有音乐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碰撞、盘旋上升,触及高高的屋顶,再轻柔地洒落下来。听众们或凝神细听,或闭目沉浸,脸上露出或困惑、或恍然、或纯粹享受的表情。
孟宴臣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过于现代、甚至有些“难听”的音乐。但渐渐地,他放弃了用固有的审美标准去评判,只是放松地听着,让那些奇特的音响效果包裹自己。他注意到夏知虞听得极其专注,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有极细微的律动,手指有时会在膝上无声地弹动,仿佛在模拟指法。她脸上偶尔会浮现出一丝因为某个精妙处理或意外转折而带来的、近乎孩子气的惊讶或赞叹。
那是一种完全沉浸于艺术本身的、纯粹而动人的状态。
中场休息时,灯光稍稍调亮了一些。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起身活动。
夏知虞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终于落在了斜后方的孟宴臣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孟宴臣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他早就到了,还坐在那里。随即,那讶异化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或许是“欢迎”的笑意?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孟宴臣站起身,走了过去。
“来了很久?”她问,声音很轻。
“刚到一会儿。”孟宴臣说,在她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很……特别的音乐。”
“嗯。”夏知虞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正在低声交谈的乐手,“他们这个团,专门挖掘和演绎一些被忽视的、但很有价值的作品。风格……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接受。”
“你很喜欢?”孟宴臣问。
夏知虞想了想:“喜欢他们的探索精神和演绎方式。音乐本身……有的让我很有启发,有的我也不太理解。”她坦诚地说,顿了顿,“但坐在这里听,感觉很好。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是……听。”
她用的词是“感觉很好”,“没有压力”,“只是听”。
孟宴臣忽然明白了这份生日礼物的真正含义。她不是要带他欣赏“高雅艺术”,不是要考验他的品味,她只是……想和他分享一个让她自己感到放松、感到愉悦的、与音乐有关的时刻和空间。一个剥离了所有身份和责任的、纯粹的、关于声音的下午。
这份用心,比他收到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他动容。
“谢谢。”他看着她干净的侧脸,低声说,“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夏知虞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处却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下半场演出开始。灯光再次暗下。
这一次,孟宴臣听得更加投入。他不再试图去“理解”音乐,而是放任自己去“感受”。那些奇特的旋律和声响,在黑暗和静谧中,仿佛有了形状和颜色,在他脑中勾勒出模糊而奇异的画面。他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夏知虞。她也沉浸在音乐中,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在不自觉的时候,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沉浸在美好事物中的弧度。
演出在一段极其空灵、宛如星空低语般的弦乐四重奏中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中,场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才热烈地响起,持久而真诚。
没有鲜花,没有返场。乐手们只是站起身,向听众们鞠躬致意,脸上带着完成一次满意演出的、纯粹的愉悦笑容。
灯光重新亮起,人们开始陆续起身离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大多带着满足的神情。
孟宴臣和夏知虞也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仓库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凉意的秋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略显浑浊的空气。
“感觉怎么样?”夏知虞问他,一边将挽起的长发松开,让它们自然地披散在肩头。
“很好。”孟宴臣诚实地回答,“虽然很多听不懂,但……感觉很自由。像脑子被打开,吹进了一阵不一样的风。”
这个比喻让夏知虞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嗯。有时候,听不懂的音乐,反而能带来更直接的感受冲击。”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步伐都不快。周围是废弃工厂的锈迹和杂草,远处传来城市的隐约喧嚣,但此处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下周,”孟宴臣忽然开口,“我要去瑞士出差一周。苏黎世。”
夏知虞脚步未停,“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查了一下,”孟宴臣继续说,语气尽量随意,“你年底的欧洲巡演,好像没有苏黎世站?”
夏知虞看了他一眼:“嗯。今年没有安排。”
“那……”孟宴臣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如果你年底巡演间隙有空,而且……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在瑞士见一面?不一定在苏黎世,附近的小镇也可以。就当……给自己放个短假?”
他发出了一个邀请。不是在孟宅,不是在某个公共场合,而是在遥远的、中立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异国他乡。一个脱离所有熟悉环境和既定角色的、纯粹的私人邀约。
夏知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空旷的旧厂区道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孟宴臣耳中:
“我看看行程安排。”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合作义务”或“公私分明”的理由直接推拒。
她说了“看看行程安排”。
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孟宴臣的心,在胸腔里,缓缓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红砖墙上,重叠在一起。
旧仓库里的音乐已经散尽,但某种新的旋律,似乎正在这秋日的黄昏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