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焦虑2

孟宴臣的三十岁生日，按照孟家的惯例，必然是一场盛大而正式的宴会。邀请函早已发出，各界名流云集。这将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更是一次重要的社交场合，是向外界展示孟氏继承人稳健形象的机会。

孟宴臣对宴会本身并无期待，甚至有些厌倦。但他无法拒绝。他唯一关心的，是夏知虞会如何参与。

她会像往常一样，以 “孟太太” 的身份得体出席，完成她的社交义务后便安静退场吗？还是会…… 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来？

生日前一周，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难得都在家。孟宴臣在书房处理邮件，夏知虞在琴房练琴。琴声断断续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孟宴臣听见她走出琴房，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的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他有些意外。

夏知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是一贯的平静。

“有事？” 孟宴臣心跳漏了一拍，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关于你生日宴的事。” 夏知虞开门见山，“我让助理跟你的秘书对接了流程和宾客名单。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公事公办的口吻。孟宴臣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他点点头：“你说。”

夏知虞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他书桌上翻开，指出几处需要他最终确认的环节 —— 主要是与她相关的那部分，比如她的致辞简短到什么程度（她坚持简短），是否需要与某些特定宾客有额外互动，以及她当晚的离场时间安排。

孟宴臣机械地听着，一一给出意见，心却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一切按照 “合作义务” 在走。他甚至能想象出当晚的场景：她穿着得体礼服，微笑恰到好处，站在他身边，像一幅完美的画，却隔着玻璃。

“另外，” 夏知虞确认完流程，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想…… 送你一份生日礼物。”

孟宴臣愣住了，抬头看着她。

“不是宴会上的那种。” 夏知虞补充道，语气里难得地有了一丝不确定，甚至可以说是…… 微弱的局促？“是…… 私下的。如果你…… 不觉得麻烦的话。”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孟宴臣的心跳，猛地停滞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不麻烦。” 他立刻说，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发紧，“是什么？”

夏知虞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转向窗外。“你生日那天下午，如果没有其他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记得你提过，很久没好好听过一场完整的、纯粹的…… 不插电室内乐？”

孟宴臣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最僵硬的时候，他某次试图找话题，提起自己大学时偶尔会去听一些小型的、非商业化的室内乐演出，氛围纯粹，音乐直接，比那些盛大喧嚣的音乐会更让他放松。后来就再也没时间、也没心思去了。

“我联系了一个…… 朋友的小型乐团，” 夏知虞继续说，语速比平时稍快，“他们下个月初有一场非公开的练习演出，就在一个旧仓库改造的小空间里，环境比较…… 随意。只邀请很少的熟人和业内人士。时间是…… 你生日那天下午三点。”

她说完，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曲子主要是…… 一些二十世纪中期不太出名、但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作品。可能…… 没那么‘经典’。” 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降低他的期待值，“风格比较…… 实验性一点。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一个私下的、非公开的、纯粹的室内乐演出邀约。作为生日礼物。

这不是昂贵的手表，不是稀有的乐谱，不是任何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这是她基于他很久以前无意中透露的一个微小偏好，而精心安排的一次体验。是她用自己的专业和人脉，为他打开的一扇通往她世界另一个角落的小门。无关商业，无关社交，甚至可能无关大众审美，只关乎…… 音乐本身，以及她认为他可能会有的那一点兴趣。

孟宴臣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看着她因为不确定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依旧平静却隐约透出一丝紧张的面容。

胸腔里那片因为年龄焦虑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冰层碎裂，温暖的水流瞬间涌出，漫过四肢百骸。

三十岁的焦虑，二十四岁的差距，盛大的生日宴，繁琐的社交义务…… 所有那些困扰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看到了他。不是孟氏的继承人，不是三十岁的男人，甚至不完全是她 “需要保持距离的合作伙伴”。

她看到了那个偶尔会怀念纯粹音乐时光的、大学时期的他。并且，她愿意带现在的他，去重温那样的时光。

这份礼物的重量，远超任何珠宝或名表。

“我喜欢。” 孟宴臣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我一定会去。”

夏知虞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她点了点头：“好。地址和时间我稍后发给你。” 说完，她拿起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

“夏知虞。” 孟宴臣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 谢谢。” 他轻声说。

夏知虞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她轻轻 “嗯” 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孟宴臣独自坐在书桌后，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玻璃，将房间照得明亮温暖。

他忽然觉得，三十岁，或许没有那么可怕。

当有一个人，愿意记住你随口说过的话，愿意为你花心思安排一场 “不那么经典” 的、私密的音乐约会时，年龄的刻度，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开始有点期待，那个即将到来的、盛大的、却不再让他感到窒息的三十岁生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