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总?”助理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询问。
孟宴臣强迫自己从那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上移开视线,抬头的瞬间,已经换上了几乎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骇浪泄露了一丝端倪。“会议暂停十分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我处理一点紧急私事。”
他起身,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消防通道,推门进去。
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次打开手机,将那些照片一张张放大,仔细查看。
越看,心越沉。
照片里他的状态,确实是醉酒后无意识的样子。而许沁,每一个姿态都摆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证据”的暧昧,又因为角度的关系,无法百分百断定发生了实质关系——这恰恰是最恶毒的地方。它们足以引发最恶劣的想象,摧毁一切辩解的可能。
尤其是,如果这些照片流传出去,落在媒体手里,配上耸动的标题……会是什么后果?
他想起夏知虞冷静的提醒:“别让人抓住小辫子。”
想起她好不容易开始松动的心防,想起那支墨绿色的钢笔,想起那些关于月光和琴声的、微弱的分享。
还有孟氏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以及与夏家(夏知虞娘家)关联的几项重要合作……
这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些不知真伪、却足以致命的照片,毁于一旦。
而许沁……她知道吗?这些照片是她拍的?还是别人?那个发来威胁短信的陌生号码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钱?权?还是单纯要毁了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炸开,头痛欲裂。但此刻,首要的是控制局面。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迅速给助理发了条密令,让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去查这个陌生号码的来源、机主信息,以及这些照片可能的拍摄时间、地点和流传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时间内控制消息源。同时,联系最顶级的危机公关和律师团队待命。
然后,他拨通了许沁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许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和恰到好处的惊讶:“哥?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
孟宴臣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照片,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许沁带着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什么照片?哥,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又有人乱传什么……”
“XX酒店,三个月前,庆功宴那晚。”孟宴臣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许沁。现在,立刻。”
许沁的啜泣声更明显了:“哥,你……你怀疑我?那晚我确实在……可是你喝醉了,我只是……只是看你难受,扶你回房间休息了一下,我很快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照片!是不是有人故意要害你,也连累我?哥,你要相信我……”
她的辩解听起来无懈可击,带着被冤枉的伤心和对他处境的担忧。但孟宴臣一个字也不信。时机太巧了,在他和夏知虞关系渐有起色、在他彻底与她划清界限之后。照片的拍摄角度和内容,也绝非“扶回房间休息一下”能解释。
“那个陌生号码,”孟宴臣强压着怒火,“你知道吗?”
“什么号码?我真的不知道!哥,是不是有人要敲诈你?要不要报警?我好害怕……”许沁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惧,不知是对敲诈者的恐惧,还是对事情败露的恐惧。
孟宴臣不再与她纠缠。“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会处理。”他冷冷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看向腕表。距离短信约定的一小时,只剩下四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直面对方的威胁,可能陷入更被动的谈判甚至勒索。
不去,风险更大。对方既然敢发来照片和威胁,必然有所倚仗,很可能留有后手。拖延只会让事态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回到会议室,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会议延期,将所有后续工作交给副总和助理,然后便迅速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约定的茶楼,而是先回了一趟孟宅。他需要换一身衣服,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和恐慌。
车子驶入庭院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夏知虞的车停在车库里。她今天没有去工作室。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他不敢想象,如果她此刻已经看到了那些照片……后果会是什么。
他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快步走进宅内。客厅里空无一人。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二楼,琴房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琴音。不是流畅的练习,更像是心绪不宁时无意识的、不成调的音符敲击。
她还不知道。
这个判断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悬着,摇摇欲坠。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琴房时,门虚掩着。他停住脚步,从门缝往里看去。
夏知虞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左手几个低音和弦反复地、沉重地按下,右手悬在空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她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单薄,肩膀有些紧绷。
孟宴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想寻求一丝慰藉和力量。
但他不能。他不能把未确定的危险和肮脏带到她面前。他必须先去面对,去解决,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才有资格回到她身边,祈求……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原谅。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回到主卧,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深色西装,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焦灼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狠厉。
他再次下楼,经过客厅时,目光扫过那个曾放过墨绿色钢笔丝绒盒子的矮几。
盒子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许被她收起来了。
那支笔,他最近每天都用。
而现在,他即将带着满身污秽和不确定,去赴一场不知通往何处的鸿门宴。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还存着那些足以毁灭他现在所珍视的一切的照片。
推开大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车子驶出庭院,朝着那个约定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地点疾驰而去。
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这个盛夏的午后,一场由最不堪的底片引发的风暴,正悄然降临,试图将他小心翼翼修复的世界,再次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