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六十天,孟宴臣坐在琴凳上的第三节课。
夏知虞的教学方法很直接。她坐在右侧,先完整地弹一遍,指尖流淌出的《月光》清澈而沉静。然后她让开位置,示意他弹左手部分的简单伴奏音型。
“手腕放平,不要往下压。”她看着他紧绷的手势,眉头微蹙,“想象手心握着一颗鸡蛋,要悬空,要自然。”
孟宴臣依言调整,手指落在琴键上,几个音符干涩地蹦出来,毫无她弹奏时的圆润连贯。
夏知虞叹了口气,这次直接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僵硬的指背上。“这里,”她带着他的手指下压,“不是砸,是落下。用掌关节发力,不是手腕。”
她的触碰很轻,很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可孟宴臣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他手背上她掌心那一小片薄薄的暖。他的呼吸滞了一下,原本就僵硬的指节更不听使唤,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符从指尖逃逸。
“孟宴臣,”夏知虞松开手,抱着手臂看他,月光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在听吗?”
“在听。”他回答,声音比平时低,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不敢看她的眼睛——即使她的目光平静如常,仅仅是在审视一个不专心的学生。
“那弹一遍《小星星》。”她下了指令,语气平淡,“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依言弹奏。这次稍微好一些,只错了一个音。夏知虞点点头,算是认可。“比昨天有进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倒水,月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你其实有点基础,不像是完全没碰过琴的人。”
“大学时学过几年。”孟宴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轻滑动,“后来停了。”
“为什么停?”
“母亲说,不务正业。”他回忆起当年孟母冷淡的评价,那架刚买不久的钢琴很快被搬到了储物间,蒙尘至今。
夏知虞端着水杯,倚在窗边,月光勾勒着她若有所思的轮廓,梨涡在阴影里似有若无。“那现在呢?”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他,“重新弹琴,对你而言还是不务正业吗?”
孟宴臣抬眼看她。月光正盛,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她的眼神清澈坦荡,问的似乎只是一个纯然关于兴趣的问题。这个瞬间,琴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孟氏的责任,没有家族的目光,只有流淌的月光和未散的琴音。
“现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坚定一些,“是我想学。”
夏知虞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沉默地走回琴凳,坐下,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她弹的是另一首曲子,更轻快,音符像细碎的星光跳跃。孟宴臣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灵活游走在黑白键上的白皙手指。那些钉在蝴蝶墙上的、沉重而压抑的过往,此刻被这单纯美好的琴音稀释、推开。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夜晚。
一曲终了,她把手轻轻搁在琴键上。“学会了吗?”她问,语气依然是老师对学生的。
“没有,”他摇头,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太快了。你得慢慢教我。”
夏知虞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明亮和专注,像在许下一个认真的承诺。这眼神让她感觉有些陌生,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避开那道目光,合上琴盖。“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起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琴房里只剩下孟宴臣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白茶香气。他重新掀开琴盖,左手在低音区找到几个和弦,右手生涩地敲出《小星星》的旋律。一遍,两遍,第三次时,流畅了许多。
他关灯离开时,经过她的房门外。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他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回到了自己空旷的卧室。
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习惯性地打开夏知虞的视频账号,最新更新是她傍晚练习时随手录的片段,弹的正是《月光》。配文简简单单:“有新手学得很慢。不过没关系,月光总会一次次升起。”
他的指尖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久久地看着那行字。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来自许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老宅后院那架废弃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钢琴。照片的角度取的很巧妙,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在琴键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忧伤的梦。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哥,还记得你第一次弹《致爱丽丝》给我听吗?就在这架琴上。你说,这首曲子叫‘献给爱丽丝’,可你为什么……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照片和文字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温柔又锋利的钩子,精准地勾起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十七岁的夏夜,蝉鸣阵阵,为了哄哭鼻子的许沁,他生疏地弹奏了仅会的那首曲子。女孩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哥你真厉害”。那时的情感简单纯粹,尚未被后来的暧昧与挣扎污染。
记忆带着温度涌上心头。孟宴臣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涩的悸动。许沁总是知道如何用最细微的线索,撩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该被触碰的地方。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或许就站在老宅后院那扇破窗外,独自一人,拍下这张照片,然后发给他。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倔强,和一丝不肯放弃的试探。
理智告诉他应该忽略,或者回一句冰冷的“不记得了”、“早点休息”。
可当他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寂静的庭院上时,下午在许沁公寓里的情景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滚烫的眼泪,她绝望的质问,还有她摔碎的那只杯子……一种沉重的负疚感攫住了他。他是不是对她太冷酷了?毕竟是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毕竟……有过那么多难以轻易割舍的羁绊。
这种动摇混杂着对夏知虞那种纯粹“合作关系”的隐约失落,让他在这个月光清冷的夜里,感到一种分裂的疲惫。
最终,他点开了许沁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太晚了,别一个人在外面。早点回去。”
这语气不像对夏知虞说话时那样克制疏离,带着一丝残留的、兄长式的关心。发送出去后,他几乎立刻后悔了。这含糊的回应,只会给她更多错误的信号和希望。
果然,许沁几乎是秒回:“你还在乎我是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耳边似乎交替响起两种声音——一种是许沁带着哭腔的“哥”,另一种是夏知虞平静无波的“孟宴臣”。一种是他试图远离却总被拉回的过去,一种是他理性选择却日益感到不够满足的现在。
而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夏知虞覆上来教他弹琴时,那微凉指尖与温暖掌心的触感。
那触感很短暂,很专业,没有任何暧昧意味。
可为什么,此刻回想起来,却比许沁那些刻意的眼泪和拉扯,更清晰地烙在他的感知里?
孟宴臣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琴房隐约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音符,是夏知虞在深夜无意识的即兴弹奏,像月光下自顾自流淌的小溪。
他静静地听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他慢慢收拢手指,仿佛想握住那一片清辉,也握住心头那团理不清的乱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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